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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昆仑引

韩非的肩膀很快就麻了。

嬴政的头压在上面,分量不轻,加上三天没合眼的人一旦睡着就沉得像一块石头。韩非的右肩从最初的温热变成酸胀,再从酸胀变成彻底的麻木,整条手臂像灌了铅。但他没有动。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怕胸腔的起伏会把那个人从梦中惊醒。

竹林里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嬴政的玄色衣袍上慢慢爬到了韩非的青色衣袖上。几只麻雀落在书斋的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韩非就这么坐着,右肩承受着嬴政全部的重量,左手闲着无事,便轻轻搭在了嬴政的手腕上。指腹下那道灵犀纹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和心跳同频,沉稳而绵长。韩非自己的灵力此刻充盈而流畅,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运转,与嬴政的灵力在灵犀纹中交汇、缠绕,像两条河流在下游汇成了一条。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并流。两条河汇入同一条河道,从此不再分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嬴政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意识到自己正靠在韩非肩上。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没有变化,心跳也没有变化。韩非通过灵犀纹感知到了他醒来的波动,但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谁先动谁就输了。

最后是嬴政先开口的。

“肩膀麻了吧。”

“没有。”韩非说。

“你在说谎。”嬴政直起身来,看着韩非那条僵在半空、明显已经不听使唤的右胳膊,“灵犀纹能感知到你的经脉流速。右肩经脉阻滞了,气血不通。”

韩非翻了个白眼。他忘了这一茬。灵犀纹把他所有的身体状况都如实汇报给了嬴政,连假装不麻都做不到。他活动了一下那条发麻的手臂,酥麻感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肌肉,他龇了一下牙,然后听到嬴政说了一句。

“以后别硬撑。”

“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以后别硬撑’?”

“因为是寡人先靠的。”

韩非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他瞪着嬴政,嬴政也看着他。晨光从嬴政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刚睡醒的嬴政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的青茬比方才更明显了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清晨的柔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刚从河底捞出的石子,被水洗得干干净净。

韩非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竹林里的鸟。

“你睡了大概半个时辰。”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子,“做了个好梦吧?我看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发出几声轻响。然后他转过身,向韩非伸出一只手。

韩非看着那只手。嬴政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因为常年握剑和执笔有一层薄茧。阳光落在上面,将那只手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韩非抬头看着嬴政的脸,那个人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韩非已经很熟悉的东西——他在等。等韩非把手放上去。

韩非没有犹豫,把手搭了上去。嬴政的手一握,将他从台阶上拉了起来。力道刚好,既不会让他站不稳,也不会让他觉得被拽得不舒服。韩非站直身体之后,嬴政的手却没有松开。

“政兄。”韩非叫了一声。

“嗯。”

“手。”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韩非,表情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寡人牵着你的手怎么了”。韩非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又好笑又好气,但他没有抽回手。他甚至微微收紧了手指,将嬴政的手握得更实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站在书斋门口,站在清晨的竹林和阳光中,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竹林间的风穿过他们的衣袂,吹动了两人的袖口和发梢。韩非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那道灵犀纹正好在两只手腕相触的位置,金色纹路与金色纹路挨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合处的漩涡,金光流转不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政兄,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说。”

“那天夜里你用神识扫我的箱子,除了那三样东西,你还看到了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你母亲纳的那双旧鞋,鞋底有一行很小的字。”

韩非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那双鞋他从新郑带到咸阳,从别院的箱子底翻出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只是看鞋面,从来没有翻过鞋底。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去翻箱子,但嬴政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上面写的什么?”韩非的声音有些发紧。

嬴政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帛布,上面用已经褪色的墨迹写着两行小字。韩非接过来一看,那字迹歪歪斜斜的,笔力也很轻,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在匆忙中留下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画收笔处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非儿,鞋底纳了三层布,你脚底怕凉。娘不能在身边,鞋子穿坏了就换新的。到了秦国,好好吃饭。”

韩非看着那两行字,视线渐渐模糊了。他的母亲,那个在他离开新郑之前已经病入膏肓、连床都下不了的女人,是用什么样的力气爬起来,一针一线纳了那双鞋底,又在鞋底上写下这两行字的?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儿子回来的那一天,所以把所有的叮嘱都缝进了鞋底里。韩非穿着那双鞋走了几百里路从新郑到咸阳,鞋底磨穿了都不舍得扔,却从来没有想过鞋底下面还有这样一行字。

“你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神识扫过鞋底的时候,感觉到了灵力残留。”嬴政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母亲没有修为,但她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把所有的心意都灌进去了。那不是灵力,但比灵力更重。寡人把帛布从鞋底上揭下来的时候,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就用灵力护着保存了下来。本想在合适的时机给你,后来从新郑回来之后事情太多,一直没找到机会。”

韩非将那块帛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帛布上的字迹在灵力的保护下依然清晰,像刚刚写下的一样。他低头看着那两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到了秦国,好好吃饭”。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他母亲生前给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好好吃饭。而他在咸阳的这大半年里,每天夜里都在给另一个人熬银耳羹、温药茶、盯着那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忽然觉得母亲如果泉下有知,大概会欣慰的吧。她那个怕脚底凉的儿子,现在有另一个人替他暖着手,替他操心吃没吃饭,替他守着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嬴政。”韩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容是真的。

“嗯。”

“谢谢你。”

嬴政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寡人应该做的”。他只是将握着韩非的那只手紧了紧,然后说了一句让韩非彻底破防的话。

“你母亲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以后寡人盯着你吃饭。”

韩非捏着那块帛布,低头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把帛布仔细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和那枚刻着“嬴姓”的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恢复了惯常那副从容的模样,但眼角的水痕还没有完全干透。

“行了。三天没正经吃饭,饿死了。你去让厨房做点东西,我去洗把脸。”他说着松开手,转身往书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嬴政。

“政兄。”

“嗯?”

“你刚才说,以后你盯着我吃饭。那你呢?”

嬴政微微挑眉。

“你也得好好吃饭。”韩非说完,不等嬴政回应就快步走进了书斋,把背影留给了身后的人。但他转身时耳根泛红的样子,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匆匆消失在书斋门内的青色背影,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了看手腕上那道金色纹路。纹路在阳光下微微跳动,传递着书斋里那个人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正在自由地、欢快地、毫无保留地跳动着。

嬴政收起笑意,转身向厨房走去。他要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红枣,如果没有,就让人去买。韩非瘦了不少,闭关三天又耗了不少气血,得补回来。

毕竟,他答应过要盯着这个人好好吃饭。从今往后,每一天。1

段评

蹲蹲下一章——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