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天,北面山口的风变了方向。
从南边吹来的风比前几日更暖了一些,带着海水的咸涩和一种更轻更干的泥土气息。山口的碎石矮墙上被晒了一整个白天的石头在傍晚开始缓缓散热,守军靠在墙根下啃着硬饼,有人侧耳听着谷口方向的动静,低声说了句"他们今天没来"。这是第三天了。教皇的军队在山口外扎营之后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有零星的斥候在谷口边缘活动,被箭雨逼回去之后就消失了。
猫星宇站在山口最高处,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他看见谷口外的营地里帐篷依然密集,火把照常亮着,可那些帐篷之间的走动明显变少了。他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回去告诉猫古尘,北面的兵力好像在收缩。"
消息传回清河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猫古尘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听完传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北面山口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鲤余欢坐在桌角,面前摊着那卷这几天她反复查看的纸张——上面画着教皇感知网络的分布图,标记着他那些金线的走向和节点,以及每天更新一次的断线数量。她把最新更新的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指腹停在那个数上:"又多了七根。"
猫古尘抬起头来看向她。她把纸页转了个方向,让他也能看见那些数字。纸上排列着从第一天到今天的记录,每一天的数字都在缓慢增加,像一条缓慢上升的线。她指尖点着最后那个数:"他的感知网在收缩,从他自己的边界开始塌。我们做的那些事正在起作用。"
"他迟早会发现我们找到了切口。"猫古尘的声音很沉,"到时候他会把金线重新加固,或者换一种方式弥补感知损失。必须在那个节点到来之前,把这个优势转化成实际战果。"
"你是说——"
"主动进攻。"猫古尘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猫星宇从山口回来的时候赶上了这场讨论。他站在门口听了后半段,走进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靠着桌沿听完猫古尘的话,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我们有把握打到什么程度?他手上还有十万人。即便他的感知被削弱了,正面兵力差距没有变。"
"所以我们不跟他正面打兵。"鲤余欢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圈了两圈的位置上,"我们打他本人。"
她的指尖落在的位置,是距离山口大约四十里外的一处矮坡。地图上的标注写着"临时指挥驻地",是根据连日观察和断线位置反推出来的教皇营地所在。那地方不在前线,也不在后方正中,藏在两座山丘之间的洼地里,前面有步兵营挡着,两侧有骑兵巡逻,从任何常规方向接近都不容易。"但是,"她说,"我们不需要从地面过去。"
猫星宇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他看见她的指尖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悬在地图上方大约两指的高度,像在虚空中比划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她画了一条线,从那片矮坡上方切过去,弧度不大,但方向精准,像一条飞鸟的航线。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只是看着那条线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当晚,清河城里的灯火比平时更早熄了。人们在暗处准备着该准备的东西——武器、绳索、夜行披风、应急的伤药。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各自的事,没有多余的灯火,没有多余的交谈。北面山口外的风依然在吹,谷口里的旗子放下来收进卷里,火把比平时少了一半。
天亮之前,第一批人出发了。猫古尘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猫星月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开口叫他。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走了很远,然后她转身回了屋,把桌上摊开的纸页一张一张叠好,收进匣子里。
与此同时,鲤余欢从另一条路出发了。她从清河城东面绕出去,沿着山脊线的阴影疾行,没有点火,没有留痕,鞋底踩在碎岩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的方向朝着东北偏北,和猫古尘的路线形成了两道不同方向切入的弧线。猫古尘带着一支约三十人的小队从西侧的山谷迂回,天亮之前抵达了距离目标营地方圆五里的一片矮林。他们贴着林缘蹲伏下来,林间的光线还很暗,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猫星宇带着另一支队伍在稍远一些的山脊上潜伏着,任务是阻断增援路线。鹰长空和虎龙象带着剩余的主力正面佯攻,故意在谷口外制造出"北伐军主动出击"的动静。兔天骄和虎飞飞各自带队守住了两侧的关键隘口,防止教皇的军队从侧翼绕过来。每一支队伍都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接下来就是等。
等天亮。等教皇的感知网边缘出现那最后一道裂缝。等鲤余欢找到那道裂缝,像拆线一样轻轻拉开一截,再拉开一截,让那条缝隙大到可以容一个人通过。那是一个不确定的过程,但她已经沿着那道边界走了很久,知道哪里的线最细,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她在一处矮坡的背阴面停下来,蹲在草丛中闭上眼,双手合拢在身前,掌心相贴。她的感知沿着那道银白色屏障的边缘滑过去,贴着它的外沿移动,没有碰到那层光滑的屏障本身,而是落在屏障边缘上方那些金线末梢的分布上。她数着那些线的数量、间距、走向,像用手指在细密的面料上摸索着针脚。她摸到了一处线头,那里的金线比别处稀疏一些,末梢微微蜷曲,像是之前被什么力量震松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收紧。她把指尖贴上去,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震动——是他感知网的边缘在微微颤抖,他还没有发现这个缺口。
她收拢五指,像捏住一根断线的末梢,没有扯它,只是把它从原处轻轻提起来,然后沿着那道缺口往旁边带了一小段距离。金线的边缘被撬开了一条细缝,缝不大,只够一个人的感知潜过去。然后她把那条缝维持住了,没有让周围的线重新合拢,也没有让那条缝扩大——就那么撑着,像一个扶着门不让它关上的人。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同时用另一道意识向猫古尘的方向传去一道极短的讯息。
矮林边缘,猫古尘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间那柄已经凝聚出来的紫色光镰,镰刃在晨曦前的暗色里泛着湿润的光。他朝身后那三十个人做了一个手势。队伍开始动了,贴着矮林的边缘朝目标营地的侧面摸过去。没有人说话,三十双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像一场正在落下的雨,轻而密集,转瞬即逝。山谷口那边的佯攻也开始动了,鹰长空和虎龙象带着主力从正面推进,刀光在晨光中晃动,喊杀声从远处传回来,像一层铺在清晨地面上的布幔。教皇的营地开始朝着正面的方向做出反应,步兵列阵前压,弓手在高处列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那个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侧面那片矮林里正在无声靠近的紫光。猫古尘握着光镰,从营地的侧面切进去。守卫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镰刃扫过第一道帐篷的绳索,帐篷哗啦一声塌下来压住了底下的火盆。火苗窜起,烟雾在晨光中翻滚扩散。营地里开始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提着武器朝侧面冲过去。猫古尘没有停,镰刃在他手中旋转着,像一片不会落地的紫色叶片,朝营地中央的方向推进。他在烟尘和混乱中看见了那道金色的人影,站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门口,手里还没有握武器,那双蓝色的眼眸正穿过烟雾朝他这边看过来。猫古尘的光镰已经挥出去了。
教皇抬手,金光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挡住了那一镰。光镰与光盾相撞,发出的声响低沉而短促,像两块金属片贴合在一起。可就在他挡下这一镰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边缘又传来一阵新的牵扯——那阵牵扯不在他面前,不在侧面,而在他的感知网覆盖范围之外,像一根线被人从太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见了鲤余欢的身影。她没有站在地面上,没有像猫古尘那样从矮林边缘切进来。她站在营地北面那道矮坡的顶端,黑袍被风翻卷着……
未完待续1
大大写的内容超甜,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