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已经是深夜了。
宿舍楼熄了灯,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鲤余欢没让乌老师送她上去,一个人扶着楼梯慢慢走,每走一步都感觉经脉里那两股残存的力量在打架,疼得她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羊伏月坐在她床沿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进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欢欢你吓死我了……"
"没事。"鲤余欢扯出一个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你看我全须全尾回来的。"
羊伏月盯着她校服腰侧那道被短匕割破的口子,眼泪又掉下来。鲤余欢赶紧走过去,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真没事,就划破点皮。鸦禄呢?"
"送医务室了,乌老师说让他在那边睡一晚观察观察,明天再问话。"羊伏月吸了吸鼻子,"他是真吓坏了……从厂房跑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话都说不利索。"
鲤余欢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至少鸦禄没事。
羊伏月又坐了一会儿,确认鲤余欢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才回自己宿舍。门关上的瞬间,鲤余欢脸上的笑就垮了。
她踉跄着冲到厕所,扶着洗手台吐出一口血。
暗红色的,带着一丝紫黑色的邪气残余,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很快消失不见。鲤余欢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额角还在冒冷汗,眼底那一抹暗红还没完全褪尽。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着微光。
她打开面板,看到任务奖励的积分已经到账。那瓶邪气封印稳固药剂静静躺在系统空间里,瓶身泛着淡青色的光。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服用——她现在太虚弱了,万一药剂的效果和体内残余的邪气起什么冲突,明天早上她连课都上不了。
先缓一晚。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伤口,换了件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嘎吱响。闭上眼之前,她注意到面板最底层那一行几乎透明的小字:
【隐藏任务触发条件:检测到宿主与孤星8号接触次数≥3,且与深渊接触次数≥1。任务名称:「深渊的回声」。触发倒计时:71:23:47】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不管了。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乌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带。乌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他示意鲤余欢坐下,然后看了她很久。
"我昨晚探了你的脉。"乌老师开口,声音很平,"确实是筑基修为的经脉,没有异常。"
鲤余欢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动:"乌老师,我本来就是筑基啊。"
"嗯。"乌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像秤砣一样沉甸甸的,"那你告诉我,筑基修为的你,是怎么从深渊和孤星8号手里把人救出来的?"
鲤余欢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她确实想过这个漏洞。一个筑基小修,面对深渊和邪婴期的孤星8号,别说救人了,活着走出来都难。她昨晚太累了没来得及仔细编,现在乌老师直接问上来,她脑子飞速转了一整圈,才开口:
"他们……没想杀我。"
乌老师挑眉:"没想杀你?"
"他们就是想确认一件事。"鲤余欢慢慢地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因此我就直接攻击上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躲开。"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乌老师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他看着鲤余欢,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些鲤余欢读不懂的东西。
"昨晚你那一剑,我远远感知到了。"乌老师说,"确实有灵气爆发的波动,但那一瞬间——很短——我好像还感知到另外一股力量。不确定是什么。"
鲤余欢心脏猛地缩紧。
"可能……是天雷地火本身带的那点雷属性吧?"她飞快地说,"乌老师您知道的,那招本来就是从雷法里化出来的,偶尔会有点雷光残留,应该不是别的什么……"
乌老师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回去上课吧。这几天注意休息,不要高强度修炼。"
鲤余欢如蒙大赦,站起来鞠了个躬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乌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鲤余欢。"
她顿住脚步。
"不管你在瞒什么。"乌老师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温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我们说。"
鲤余欢攥紧门把手,指节发白。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眼睛有点发酸。她没有回头,大步走回了教室。
之后的两天,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
鸦禄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只是一看见鲤余欢就眼圈发红,被鲤余欢按着脑袋狠狠揉了一顿:"男子汉大丈夫别动不动就哭,丢不丢人。"鸦禄憋着泪咧嘴笑。
羊伏月也慢慢放下心来,每天还是黏着鲤余欢一起吃饭上自习。蝶老师偶尔会出现在教室门口,远远看鲤余欢一眼,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乌老师再也没有提过那天晚上的事。
但鲤余欢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08:02:31】。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鲤余欢翻开课本,一张黑色的东西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桌面上。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漆黑的令牌,巴掌大小,表面刻着暗紫色的邪纹,和她之前在深渊身上见过的一模一样。令牌边缘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显然是提前放好的,笔迹陌生,看不出是谁写的。
"今晚子时,北城废弃火车站。一个人来。若带他人,灵溪山谷留影将送至青瓷国修真治安局。——深渊。"
鲤余欢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飞快地合上课本,余光扫了一圈四周。教室里大家都在低头刷题或者小声讨论,韩立在最后一排埋着头假装看书,猫阿米正在和兔麻二争论一道炼药题的配比,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
纸条是谁放进来的?
她明明记得下午离开教室的时候还翻过这本书,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晚自习之前她去食堂吃了个饭,前后不过四十分钟,教室里一直有人——人来人往的,怎么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令牌塞进她书里还没被任何人发现?
鲤余欢攥紧令牌,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系统面板适时亮起,一行刺目的红字跳了出来:
【隐藏任务「深渊的回声」已触发。任务说明:前往北城废弃火车站,与深渊会面。任务奖励:???。失败惩罚:身份暴露。时限:4小时。】
她闭了闭眼,把令牌和纸条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
晚自习上到一半,她借口肚子疼去找了乌老师请假。乌老师正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听她说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审视,但鲤余欢总觉得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去吧。"乌老师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鲤余欢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她加快脚步下楼,出了校门之后拐进一条巷子,确认四下无人,才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件黑袍披上。千变万化诀运转,红发褪作银灰,眼眸转为暗金,连身形都微调了几分,看起来和"鲤余欢"再无半点关联。
她几个闪身之间便掠出城区,朝城北方向疾驰。
北城废弃火车站是临沂市十几年前就停运的老站台,铁轨上长满了野草,候车大厅的玻璃碎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白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还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紫色邪气。
鲤余欢落在一截断裂的月台上,没有立刻现身。她先感知了一圈——周围有三层禁制阵法,都是隐匿型的,像是为了防止被巡逻的修真治安局发现。阵法核心方向在候车大厅的二楼。
她收了血苍穹,压低气息,一步步朝那边走去。
二楼候车厅比一楼完好一些,几张长椅东倒西歪地堆在角落,墙上的老式列车时刻表还挂着,玻璃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深渊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了。"深渊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比我想的快。"
鲤余欢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靠近:"令牌怎么放进我书里的?"
"那不重要。"深渊转过身来,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更加阴柔。他今天没有带短刃,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个闲散的游客。"重要的是,你来了。这说明你心里很清楚——你瞒不了多久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深渊歪了歪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留影石,随手抛了一下又接住:"灵溪山谷那晚的留影,我手里有完整的。青瓷国修真治安局那边……我还没递出去。"
鲤余欢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现在不想拿这个威胁你了。"深渊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8号的白虎剑灵那晚在山谷里出现的时候,你的反应很奇怪。你在想,这只剑灵的气息,为什么和龙商的不动参商那么像。"
鲤余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猜对了。"深渊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幽深如潭,"龙商的身份,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至于剩下的,得你自己去琢磨。"
鲤余欢握紧拳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发现你这个人……"深渊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表情,"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明明是邪神修为,却还在拼了命当青瓷国的乖学生。你不杀蝶衣,不杀我的人,连8号的分身你都只打散不灭。你在用你的方式想守住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很好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拼命想守的那些人,也有你没看见的另一面,你会怎么样。"
鲤余欢盯着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你今天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深渊笑了一下,退后两步。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新的符纸,贴在一旁的柱子上,符纸亮起浅淡的光,然后慢慢燃烧殆尽。
"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深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东西,隔空抛了过来。鲤余欢伸手接住,触感冰凉,展开一看,是一张拓印的残页,上面记载着半套剑法——和她修炼的烈火焚天诀有几分相似,但更幽深、更暗沉,像是某种延伸或变体。
"北邪密卷里截出来的半页剑诀。"深渊说,"你那招天雷地火挺有意思,但灵气和邪气同时灌进去的时候,你的经脉吃不消吧?这半页剑诀能帮你稳住两股力量的平衡。"
鲤余欢攥紧残页,抬头看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深渊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暂时不知道。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他转身朝候车厅的阴影中走去,紫雾缓缓翻涌,"下次见面之前,好好练那半页剑诀。你要是爆体而亡了,我会很无聊的。"
紫雾炸开,深渊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中。
鲤余欢独自站在空旷的候车厅里,月光照在她手上的残页上,那些幽深的剑诀字迹在暗处泛着微光。她低头看了很久,把残页收进系统空间,然后转身走出火车站。
她依然不知道深渊到底有什么目的。
但那半页剑诀……她确实用得着。
凌晨的临沂市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鲤余欢回到宿舍,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上。她把那半页剑诀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工整而陌生,但描述的剑理却让她心惊——那确实是在烈火焚天诀的基础上延伸的功法,核心在于引导灵邪二气在经脉中交缠而不对冲。
她闭上眼睛,按照残页上的描述尝试着调动体内残余的灵气和邪气。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接近,碰撞了一下,然后又弹开。再试一次,接近,碰撞,还是弹开。
她反复试了七次,直到第八次,两股力量终于在丹田偏左的位置短暂地碰触、缠绕了一下,然后分开,没有引发剧烈的反噬。
鲤余欢睁开眼,额角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经脉里那种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她把残页收好,躺回床上。
鲤余欢,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深渊的话、孤星8号的白虎剑灵、龙商的不动参商、那如出一辙的巨型剑灵威压、龙商从不晚自习、从不夜间出门的习惯、蝎医生说过孤星只在夜间行动……
她一直不敢把那些线索串起来。
可现在,手里的银质发夹冰凉地硌着她的掌心,像一块无可辩驳的证据。
鲤余欢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那一整夜,她都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一直到天边泛起灰蒙蒙的晨光。
晨光慢慢爬进窗台,新的一天开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