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盘展开的瞬间,灵溪山谷的地面亮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纹。
乌云青站在阵眼,蝎九居左,鲲允梦居右,三人灵力贯通,将蝶衣护在阵心中央。蝶衣盘膝而坐,白玉剑横于膝上,双手掐诀,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吸纳天地灵气修复伤势。半步化神的气息刚成,尚不稳定,经脉里残留的雷劫余威还在噼啪作响。
鲤余欢坐在数十丈外的青石上,黑袍下摆垂落地面,血苍穹横放膝头。她的表情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但在兜帽底下,她咬着下唇,拼命忍住想要冲过去帮蝶衣梳理经脉的冲动。
蝶老师啊蝶老师,你平时教我的时候不是总说“渡完劫第一件事就是固本培元”吗?你怎么自己倒先急着结印了!
她心里急得冒火,面上却只能维持那副冷寂漠然的姿态。黑袍领口的暗纹微微蠕动,把她的呼吸频率都压得又沉又匀,听着就像一头耐心等猎物虚弱的凶兽。
乌云青盯着她,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太紧张了——倒不是怕死,而是怕这位邪修突然变卦。此人方才一刀打跑孤星八号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播放,那刀意凶戾到了极致,却又精准得不可思议,孤星八号的肩腑被贯穿却未伤及心脉,分明是收着力的。
收着力?
乌云青心中一凛,难道这人……留手了?
“阵成!”蝎九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发力,淡青阵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倒扣的光罩将整片区域笼罩在内。蝶衣身躯微微一震,终于转入平稳的吐纳状态,气息渐渐凝实。
鲤余欢看见蝶衣的脸色从惨白转回少许血色,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松了一半。
可系统不让她松。
【叮——检测到目标状态已恢复至战斗阈值。重复任务:击败半步化神目标(蝶衣)。倒计时:30分钟。】
鲤余欢在心里骂了一千遍脏话。
30分钟?蝶老师刚渡完劫你让我去揍她?她连站都还站不稳!
黑袍却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沉,像一头从深冬洞穴里爬出来的巨兽。血苍穹从膝上滑落,刀尖点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
“时间到了。”黑袍吐出沙哑冷沉的声线,每一个字都带着邪气森森的回音,“本座等得够久了。”
乌云青横剑挡在阵前:“阁下刚才助我等击退孤星八号,我等心存感激。但蝶衣刚刚渡劫,元气未复,你若此时动手——”
“那又如何?”黑袍打断他,语调冷淡,“本座说过等她渡完劫,没说等她养完伤。渡完了,就轮到本座了。”
蝎九的八条蝎足同时亮起毒芒,低吼道:“跟这邪修废话什么?打!”
鲲允梦一言不发,双手翻飞,阵盘中涌出数十道冰蓝色符箓,在阵外结成第二道防线。
鲤余欢心里在尖叫:别打啊你们打不过我的——不是,我现在也没力气打啊!
血苍穹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鲤余欢握紧刀柄,察觉到体内仅剩的邪气正在被刀身贪婪地汲取,催发出一层薄薄的血煞锋芒。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只能全力劈出两刀,两刀之后邪气彻底枯竭,就只能等死了。
两刀。
她必须在两刀之内让蝶衣“输”得合理,还不能真伤到她。
鲤余欢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飞快地算。蝶衣渡劫后的防御力大概还剩全盛期的四成,自己这两刀如果都打在阵盘上,阵破,蝶衣受震荡,但不会重伤——系统判定“击败”并不一定要把人打吐血,只要让对方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就行。
阵破了,蝶衣灵力耗尽,勉强算输。
好,就这么干。
鲤余欢脚下猛然发力,青石寸碎,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扑阵盘。血苍穹高举过顶,刀身上血光暴涨,一刀劈落!
轰——!
第一刀斩在鲲允梦的冰蓝符箓层上,符箓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蓝光碎屑。鲲允梦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唇角溢血。但她没有倒,双手猛地合拢,碎散的符箓在半空重新凝聚成锁链形态,缠向鲤余欢的刀身。
鲤余欢手腕一转,血苍穹绞碎锁链,刀势未减,第二刀斩向阵盘本体。
这一刀她刻意偏了两寸。
刀锋擦着阵盘边缘切过,没有正面破阵,但刀气余波从侧面灌入,震得整个阵盘剧烈摇晃。乌云青、蝎九、鲲允梦三人同时闷哼,嘴角溢血,灵力接续骤然中断。
阵,破了。
淡青光罩如琉璃碎裂,哗啦啦散落一地。
蝶衣猛地睁开眼。
阵盘碎裂的瞬间她就已经感知到了全部战局。她看见眼前三人被震退,看见那柄血红色的魔刀悬停在阵盘残骸上方,刀尖离自己的眉心不过三尺。黑袍人的身形在半空微顿,似乎——犹豫了一瞬。
但蝶衣没有看见犹豫。
她只看见那柄刀再度扬起,刀身上的血煞锋芒凝聚到了极致,下一刀就要落下。
“够了。”
蝶衣开口,声音平静。
她站起身,半步化神的气息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虽是残躯,却带着天劫淬炼后独有的凛冽锋芒。白玉剑横在她身前,剑身流光溢彩。
“你要打,我陪你打。”
鲤余欢僵在半空。
她看见蝶衣那双素来温柔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战意。
完了完了完了。鲤余欢心中一片哀嚎。蝶老师你倒是躺下装死啊!你这么精神我怎么演?!
黑袍却把她的犹豫压得严严实实,吐出一句冰冷的长笑:“好。这才像话。”
血苍穹落下。
刀与蝴蝶在半空相撞。
蝶衣爆出一团刺目白光,血苍穹的血煞邪气与之正面冲撞,两种力量在山谷中央炸开一圈强烈的气浪,卷起飞沙走石,将整片空地犁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
蝶衣倒退七步,她单膝跪地,捂住胸口,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而鲤余欢——
也倒退了三步。
血苍穹刀身上的血光彻底熄灭,刀柄灼热得几乎握不住。她体内的邪气一滴不剩,经脉空空如也,双腿发软,全靠黑袍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炸响:
【叮——目标(蝶衣)防御崩溃,灵力耗尽,失去战斗能力。判定:击败达成。任务完成度100%。奖励发放中……】
鲤余欢差点当场跪下去。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站直,把血苍穹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青石半尺。黑袍的暗纹疯狂涌动,替她补上一道沙哑低沉、带着三分倦怠三分不屑的声线:
“半步化神……不过如此。”
然后她转过身,黑袍翻飞,一步一步朝谷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听见身后蝶衣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微弱却清晰:“你……到底是谁?”
鲤余欢停了一瞬。
黑袍的暗纹爬过她的喉结,系统操控着她的声带,替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次见面,你们就知道了。”
然后她加快脚步,一头扎进密林深处。刚离开山谷范围三十丈,她双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一丛灌木里,血苍穹咣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她趴在落叶堆里,大口大口喘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蝶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在衣袖里,像极了一个闯了祸不敢回家的孩子。
密林上空月色清冷。灵溪山谷那头,蝶衣扶着石头缓缓站起,望着鲤余欢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乌云青走过来,皱着眉头:“这人到底什么路数?打赢了就走,连补刀都不补?”
蝶衣轻轻摇头。
“她那一刀……偏了。”
乌云青一愣:“什么?”
蝶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刀剑相撞的瞬间,她分明感知到那柄魔刀的刀锋在接触前微妙地偏转了两寸,避开了她心脉正上方的位置。那不是失误——那是收手。
“她不想杀我。”蝶衣轻声说,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可她非打不可。”
鲲允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望着鲤余欢离去的方向,声音很轻:“我查到了。”
“什么?”
鲲允梦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破的符纸——是方才鲤余欢刀锋绞碎符箓时,从她袖口掉落的一角。符纸上残留着半枚被烧焦的印记,模糊却依稀可辨。
山谷中四道身影齐齐僵住。
他怎么会画青瓷国的符?
夜风穿过灵溪山谷,将满地的焦土残烬吹得四散纷飞。蝶衣攥着那片残破的符纸,指节发白,长久沉默。
密林深处,趴在落叶堆里的鲤余欢猛然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又赶紧压平。
金乌长发散在肩头,兜帽早就掉了。月色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那上面有泪痕,有笑意,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新的小字:
任务完成。
鲤余欢闭眼,没看。
先让她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