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围读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散了横店三月屋外的潮湿闷热，却吹不散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沈砚心拉开椅子，在侯明昊身侧的空位缓缓坐下。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声响，瞬间又将周遭零散的视线再度牵引过来。

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这部剧的女一号落到她手上，外界流言四起，通稿与八卦论坛翻来覆去都在说她资本入局，挤掉了另一位呼声很高的女演员。热搜挂了整整两天，各种揣测铺天盖地，可真正的内情，她无从辩解，也不必向一桌初次相见的剧组同仁解释。娱乐圈，结果即是全部。

身旁的侯明昊微微侧过头。

他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黑发打理得清爽利落，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流量演员常有的疏离傲气。察觉到她落座，他只是浅浅颔首，低声说了一句：“你好，我是侯明昊。”

声音压得很低，顾及周遭其他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砚心。”她同样放轻音量，简单回应，伸手拿起桌上打印好的厚厚剧本。指尖划过印满铅字的纸页，页边已经被导演提前用荧光笔标出了重点段落。

长桌另一端，周正阳拿起话筒，正式宣布围读开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剧本是一部民国爱情剧，《浮城烬》。侯明昊饰演男主陆则衍，一个隐忍深沉的富家少爷，身处时代洪流夹缝之中；沈砚心饰演女主苏清鸢，是家道中落、倔强傲骨的女学生。二人的角色，从初识的针锋相对，慢慢走向互相救赎，剧中大量对手戏，几乎贯穿全剧。

第一幕，便是男女主角初次相遇。

周正阳示意，直接从第三场开始朗读。

侯明昊率先开口。

他的声线很适合民国剧本，低沉温润，带着角色自带的克制感，陆则衍的犹豫、克制，被几句台词就勾勒出来。“苏小姐，时局动荡，学堂早已不再安稳，你执意留守，无异于以身涉险。”

沈砚心调整呼吸，代入苏清鸢的执拗，抬眼，视线没有落在剧本上，而是轻轻落在他的侧脸。

“陆先生，安危从来不是躲出来的。”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的倔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只是短短两句对手戏，会议室里悄然安静了几分。原本抱着观望心态的几位配角，神色都稍稍收敛。

沈砚心清楚，很多人等着看她笑话，等着看一个顶着争议进来的女演员，台词拉胯，表演空洞，坐不稳女一号的位置。她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围读有条不紊地往下推进。

读到中段一场冲突很重的戏份，陆则衍迫于家族压力，必须与别的女子订婚，苏清鸢得知真相，当面质问。

这是全剧前期情绪最重的一场对手戏。

侯明昊侧过身，肩膀微微转过来，整个人的气场完全进入陆则衍的痛苦与身不由己，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清鸢，有些事情，我身不由己。”

这句台词落下，他的气息微沉，距离离得很近。隔着一张桌子，两人之间不过半米。

沈砚心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演员入戏时，被对手强大的情绪感染力裹挟的本能反应。她迅速稳住心神，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攥紧剧本纸页，抬眼直视他，读出女主满心失望的诘问。

“身不由己，就可以随意辜负别人的真心吗？”

话音落下，围读室一片寂静。

周正阳没有出声打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眼底藏着一丝满意。

短暂停顿之后，围读继续。

可沈砚心的心，却没有完全平复。

刚刚那一瞬间，现实与剧本的边界好像变得模糊。身旁是真实的侯明昊，温和有礼，保持着社交距离；可当他化身为陆则衍的时候，那份深沉压抑的情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分不清戏内戏外。

中途短暂休息。

众人纷纷起身，倒水、接电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会议室的嘈杂重新涌了回来。

有人刻意避开沈砚心，小声交头接耳，那些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

“就是她啊，那个传闻里的女一号。”

“围读倒是听不出差，不知道实拍会是什么水平。”

“跟侯明昊搭档，压力不小吧。”

沈砚心装作充耳不闻，起身走到窗边。三月横店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意落在身上，窗外是成片尚未完工的仿古民国建筑群。

身后脚步声走近。

侯明昊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刚刚那场质问戏，你处理得很不错。”他很客观，仅仅是专业层面的评价，没有多余暧昧，“苏清鸢的愤怒之下，藏着的心碎，你读出来了。”

沈砚心回过头，看向他。

“谢谢你，你的感染力很强，对手戏很容易被你带着入戏。”她也同样客观回应。

侯明昊浅浅一笑，随即话锋落到剧本之上：“不过有一处，我个人一点小想法，仅供参考。后面订婚那一场，陆则衍不是全然冷漠，他心里有挣扎，实拍的时候，我们可以试着再多一点点眼神的交锋，不用全部依靠台词宣泄情绪。”

这是纯粹演员之间，关于角色的探讨。

没有八卦，没有流言，抛开外界所有的热搜、资本传闻，只剩下剧本，人物，和即将到来的拍摄。

沈砚心点点头：“我记下了，开拍前我们可以再顺一遍。”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助理拿着一堆资料匆匆走进来，径直走到周正阳身边，俯身低声汇报工作。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

所有人重新回到长桌落座。

可沈砚心坐下之后，心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戏，只是戏。

但朝夕相处两三个月的拍摄，无数次近距离的对手戏，这样近的距离，真的可以永远清清楚楚划分开戏里与现实吗？

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在剧本纸页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暗流，已经在平静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