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D每天寅时起来之后先去一趟溪边。
第一天她去得早,天还没亮透。竹林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溪水声比白天听得更清楚,淙淙地穿过石头缝,一路往山下去了。她蹲在平时那块大石头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冰得她指尖发麻,水面下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什么也看不清。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东西游过来。站起来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两次溪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铜镜。
第二天她换了个时辰。寅时末去的,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雾散了七八成,溪水能一眼看到底,卵石和青苔的纹路清晰得像刻在水里。她蹲下去伸手入水,这次等了不到十息,那个银灰色的影子就从石头缝里游出来了。它游到她手指旁边,绕了一圈半——比昨天多半圈,绕完之后没有马上退回去,而是在她手腕旁边停了两息,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才钻回石头底下。
D收回手的时候注意到,她手指上残留的温度似乎让那处水面的温度变高了一点。很细微,但能感觉到。
第三天她又回到寅时初去的。天还黑着,雾又浓。但这次她伸手入水之后等了不到五息,那条蛇就出来了。雾蒙蒙的水面下,那道银灰色的影子几乎是贴着她的手心游过去的,尾巴尖擦过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然后停在她掌心下方仰着脑袋。D低头看它,它抬头看她,虽然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看。
她没有多待,在水里停了约莫二十息就收回手站起来走了。走出竹林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眼,溪水安安静静的,但水面上那一小片刚才她手放进去的位置,浮着几缕极细的银灰色碎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反光,正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那天早上练剑的时候D出剑比平时快了一息。陈峰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走到木桩前面量了一下剑痕的深度,把沙漏翻了个面。
W从第三天中午开始感觉到了什么。她蹲在D屋后画符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D正握剑的右手上,停顿了一拍。"D。"
"嗯。"
"你手指上那个是什么?"
D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印痕,细得像用极细的笔尖描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日光下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银色,像沾了水银之后干涸的痕迹。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痕迹消失了。
"沾了什么吧。"她把手收回袖子里。
W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符了。但D注意到接下来那半个时辰里W抬头偷看了她三次,一次比一次时间短,像是不想被她发现。
当天下午练完功之后D没有立刻回屋。她在空地上多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银灰色的痕迹已经彻底褪了,皮肤恢复正常。她把手指并拢又分开,想起溪水里那条蛇绕着她指缝穿过时的触感,凉凉的,鳞片细腻,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那天傍晚去食堂的路上绕了一段路,特意从竹林旁边走过去。透过竹竿的缝隙她能看到溪边那一小片空地,夕阳正在水面铺开,薄薄一层橘红色。水面平静,石头缝那边没有动静。她站了十几息,然后继续往食堂走了。
第四天早上去溪边之前D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她把铜钱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片刻,铜钱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没有画面。她把铜钱收回去,站起来推门出去。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穿过竹林的时候抬手拨了一根挡在面前的竹枝。
溪边今天的水位比前两天低了一些,露出了一片新的浅滩,卵石上覆着薄薄一层细沙。D在那块大石头侧面蹲下来,今天没有直接伸手入水,先停了几息,看着水面。溪水从上游淌下来,穿过石头缝的时候带起小小的漩涡,漩涡转半圈就散开了。
然后她看到了它。它没有从石头缝里游出来,而是已经等在浅滩那片新露出来的水面上了。半截身子盘在一块扁平卵石的边缘,尾巴泡在水里,脑袋探出水面一小截。银灰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细的亮光,背脊上那道淡青色的纹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水下看不见的地方。
D蹲着没有动。那条小银蛇也没有动。一蹲一停,中间隔了两尺半的距离。
过了大约二十息,小银蛇微微动了动脑袋,信子探出来碰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了。D看着它那一下探信子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食堂的猫——食堂后门口有一只杂色老猫,每天中午蹲在门槛上晒太阳,有人路过的时候它就会懒洋洋地抬一下头,看一眼又低回去。那条蛇的动作跟那只猫差不多,都不是在警惕,只是表示"我知道你来了"。
D慢慢伸出手。她没有把整只手探进水里,只伸了一根手指,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寸许的位置。小银蛇看着她的指尖,停了片刻,然后脑袋往上抬了抬,信子碰了一下她的指腹。
触感极轻,像被一片极薄的干树叶刮了一下。
D收回手,站起来。她转身走出竹林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走回青竹峰主路上的时候晨光已经大亮了,W正站在竹屋门口系红发带,看到她从竹林出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今天去得久。"
"嗯。"
"看到它了?"
"看到了。"
W把发带系好,走到D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看起来像是心情不错。"
D没有回答这个。她往演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头对W说:"今天早饭你想吃甜的。"
W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你早上想甜食的时候会先舔一下左边嘴角。"
W站在原地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拽住D的袖子:"我怎么不知道我会舔嘴角?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D没有回答她,但步子放慢了半拍等W跟齐了再走。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几乎叠在一起的轮廓。
那天午休的时候W没有在自己屋里待着,搬了张小板凳坐到了D门口。她把灰毛的大符展开铺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符纸表面,低声跟里面的灰毛说话。D在自己屋里擦剑,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W侧坐在门口的样子。
"灰毛,你D姨最近有点奇怪,她每天早起去溪边,回来之后练剑比以前快一息。刚才我让她猜我早饭想吃什么她居然猜对了……"W停了一下,低头看符纸上的动静。灰毛在里面翻了个身,尾巴从身子底下抽出来搭在纸边上。
"你也不知道她怎么了?算了,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反正她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憋着,憋到最后自己憋不住了才说。"W说着说着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她以前在学校也这样。有次月考她考砸了,明明心里难受得不行,脸上一点看不出来,还是我晚上去她家发现她躲在被窝里背错题本才问出来的。"
D坐在屋里听着,擦剑的手没有停。木剑的剑身被她擦得干干净净,连剑柄上那些细密的握痕缝隙里也顺着擦了一遍。她把剑搁回墙边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W还在跟灰毛说话,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让她听到。
D没有出声,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窗外竹影摇晃,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W的鞋尖旁边。她的鞋是食堂老王给的,布面的,左脚鞋头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D看着那块墨渍,然后闭上了眼。
她听着W在外面絮絮叨叨的声音,听她讲灰毛今天动了尾巴几次、讲枕沐禾今天给她尝了一颗新腌的梅子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讲苏月灵今天打拳的时候把自己绊了一跤差点摔进食堂的泔水桶里。那些声音从门口流进来,铺在她耳朵里,跟擦剑时木头的触感、跟晨起去溪边时空气里的水汽、跟丹田里缓缓运转的两团光混在一起。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吃完饭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D路过溪边那条竹林小径的时候没有拐进去,但脚步在路口停了半拍。夜色里的竹林黑黢黢一片,只能听到水声从深处传出来,细细的,不间断的。
她站了三息,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了。明天还能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