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州市的九月被蝉鸣的余韵裹着,暑气还没褪干净,梧桐叶簌簌往下掉,砸在鸣龙实验中学崭新的校牌上,发出轻响。
校门口的红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鸣英中学·龙海中学 合并揭牌仪式”的烫金大字。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议论声像嗡嗡的蜜蜂,撞得人耳膜发颤。“听说鸣英一本率快百分之九十了,龙海才二十,这合并不就是拉郎配?”“寒门出贵子?现在没资源没背景,想冲名校比登天还难!”“也不能这么说,高考好歹是最公平的路子,总比拼爹强……”
声音飘到街角的小公园,钻进雷鸣的耳朵里。他正扛着块皱巴巴的白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一对一提分,百日冲刺双一流,无效退款”,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面露犹豫的家长侃侃而谈:“别听他们瞎叨叨!什么寒门贵子终结了?我告诉你们,高考就是给普通人的跳板!只要找对方法,倒数第一也能冲名校!”他眼睛亮得吓人,像打了十斤鸡血,手里的白板被晃得快要散架。
家长们半信半疑,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师靠谱吗?看着跟传销似的。”雷鸣听见了,也不恼,反倒笑得更狡黠:“靠不靠谱,看结果就知道。龙海中学的娄校长都信我,你们怕什么?”
这话刚落,校门口忽然静了一瞬。原本议论纷纷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低声惊呼:“娄校长来了?他不是该闹情绪吗?”
众人望去,只见娄校长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走向揭牌台。谁都知道,龙海和鸣英合并,他这个龙海的一把手,就得降成副校长。换谁心里都得憋着气,可他不仅来了,还来得坦坦荡荡。
记者们立刻围上去,话筒快怼到他脸上:“娄校长,请问您对两校合并后,原龙海学生被劝放弃高考一事有何看法?”
娄校长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鸣龙实验中学,没有‘放弃’两个字。成绩不好,不是学生的错,是教育的方式没找对。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我们要在鸣龙,创造奇迹。”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家长群的湖里,激起一片涟漪。而不远处的鸣英校长高婧娟,正站在揭牌台的另一侧,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周前的摸底考试,是她亲手安排的。成绩出来后,她按分数重新分班,还私下找了不少龙海的学生家长谈话,劝他们让孩子走单招或者艺考——那些孩子的分数,在她眼里,根本够不上普通高考的本科线。
“因材施教,才是对学生负责。”高婧娟对着镜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同的学生,要有不同的培养方向,强行冲双一流,是浪费时间。”
一个要创造奇迹,一个要因材施教,针尖对麦芒的分歧,在揭牌仪式的锣鼓声里,悄悄埋下了伏笔。
雷鸣没凑那个热闹,他口袋里揣着娄校长两周前发来的录用通知,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他那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早上出门前,护工打电话来说,老爷子又闹着要回学校上课,嘴里念叨着“我的学生还等着我”。他捏着手机,和养老院的销售谈了半宿,挂了电话,心口堵得慌。
他蹲在公园的长椅旁,点了根烟,刚抽了两口,就听见不远处的冷饮摊传来争执声。
一个穿着龙海中学校服的女生,正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她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脸色铁青,手指着她的鼻子:“陆星瑶!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爸妈让我看着你,你就得乖乖去鸣英的尖子班,别在龙海的烂泥塘里待着!”
陆星瑶?雷鸣挑了挑眉。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娄校长提过的,陆氏地产的千金,成绩……据说一塌糊涂。
可眼前的女生,半点没有“一塌糊涂”的样子。她慢悠悠地放下钢笔,声音甜丝丝的,却带着点凉:“王叔叔,我爸妈是让你看着我,不是让你管着我。再说了,鸣英的尖子班有什么好?一群书呆子,多没意思。”
“你!”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你那成绩,在龙海待着,能考上什么大学?你爸妈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成绩不好,不能怪我啊。”陆星瑶歪着头,一脸无辜,“考试那天我肚子疼,好多题都没写呢。”
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骗雷鸣可不够。他一眼就瞥见女生桌角压着的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的,正是这次摸底考试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压轴题。那道题,连鸣英的尖子生都没几个能解出来,可她的草稿纸上,步骤清晰,逻辑缜密,最后那个答案,和标准答案分毫不差。
她根本不是不会,是故意没写。
雷鸣看得有趣,只见陆星瑶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摆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王叔叔,回去告诉我爸妈,我在龙海待得挺好的。还有,下次别派这种没脑子的人来盯着我,没劲。”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老高,背影透着股张扬的叛逆。男人气得发抖,却不敢追上去——陆家的大小姐,哪是他能惹得起的。
雷鸣掐灭了烟,走过去,在女生坐过的凳子上,捡到了一张被遗落的试卷。不是草稿纸,是正经的答题卡,上面干干净净,除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陆星瑶。
他捏着那张答题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这丫头,藏得够深的。
而此时的鸣龙实验中学校门口,正上演着另一出闹剧。
穿着龙海校服的李燃,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大摇大摆地混在鸣英的学生堆里,试图蒙混过关。鸣英的学生入校不用检查,龙海的却要被翻来覆去地搜身——高婧娟怕这些“差生”带手机进校园,影响学习。
李燃仗着自己长得高,把十几部手机分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眼看就要溜进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同学,龙海的校服,穿得挺合身啊。”
雷鸣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李燃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就对上一双笑得意味深长的眼睛。他还想狡辩,雷鸣已经伸手,在他的书包里摸出了那十几部手机,哗啦啦堆了一地。
“带这么多手机,是要开通讯公司啊?”
周围的学生哄堂大笑,李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雷鸣晃了晃手里的录用通知,“从今天起,我是鸣龙实验中学高三11班的老师。”
这话一出,不光李燃愣住了,连旁边的保安都傻了眼。
揭牌仪式的最后一项,是高婧娟站在台上,对着全校师生宣布:“为了培养双一流人才,我校决定成立实验班,有意愿的同学,课后可以到教务处报名。”
台下的鸣英学生欢呼雀跃,龙海的学生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扛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大步流星地走上台,一把抢过高婧娟手里的话筒。
正是雷鸣。
“实验班?没意思。”他把小树苗往台上一杵,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我要办的班,叫高三11班。不管你是鸣英的尖子生,还是龙海的垫底生,只要你想考名校,都能来。”
学生们哗然,高婧娟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没想到娄校长请来的人,居然这么不守规矩。但她没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补充了一句:“高三11班的班主任,由桑夏老师担任,协助雷鸣老师工作。”
桑夏?雷鸣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过,鸣英的心理老师,据说挺不好惹。
台下的李燃嗤笑一声,觉得这新来的老师就是个疯子。
而雷鸣根本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反而放下话筒,冲台下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各位同学不用紧张,放松一下,来做个游戏。下面有请高三的全体同学移步到四号跑道上,排成一排。”
这话一出,原本蔫蔫的学生群里泛起一阵骚动。
“做游戏?都高三了还做游戏?”
“这老师到底想干嘛?”
“不会是想整我们吧?”
雷鸣把话筒凑近唇边,压下了底下的窃窃私语:“这个游戏大家自愿参与,是个社会学游戏,很简单——接下来请各位根据我问的问题,诚实选择前进或者后退。”
他顿了顿,等跑道上的学生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才缓缓开口,念出第一个问题:
“1. 如果你有持续学习功课以外的特长,并达到一定的水平,请前进一步。”
唰——
大半鸣英的学生往前跨了一步,脚步轻快。钢琴、舞蹈、书法、奥数……这些标签早就是他们的标配。而龙海的学生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动了动,更多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李燃撇了撇嘴,他会打架子鼓,可那是瞒着家里练的,算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程雨杉更是攥紧了衣角,她除了埋头读书,什么都不会。
树荫下的陆星瑶挑了挑眉,指尖转着钢笔。她会马术、会弹古琴,还拿过青少年围棋锦标赛的亚军,可她只是抱臂靠在树干上,连脚都没挪一下。
雷鸣的声音继续响起,像一把尺子,精准地丈量着每个人身后的世界:
“2. 如果你的家长有能力辅导你的功课,请前进一步。”
“3. 如果你的家里曾经给你报过课外辅导班,或者请过家教,前进一步。”
“4. 如果你觉得毕业后找工作毫无压力,请前进一步。”
“5. 如果你觉得你的家庭幸福和睦,请前进一步。”
每念一个问题,鸣英学生和龙海学生之间的距离就拉开一截。到第五个问题结束时,两队人的分界已经清晰得刺眼——鸣英的学生大多站在跑道靠前的位置,而龙海的学生,几乎都还停留在起点,像被钉在了原地。
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跑道上的寂静越来越沉。
雷鸣的声音忽然转了调,少了几分轻快,多了几分郑重:
“6. 如果你的生日很多时候会一个人过,请后退一步。”
李燃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生日永远是在父母的争吵声里度过的,后来他们干脆不吵了,也忘了给他过生日。程雨杉也默默退了一步,奶奶记不清日期,爸妈在外地打工,她的生日,从来只有一碗泡面。
“7. 如果你经常要为学习以外的事情忙碌,并且感到苦恼,请后退一步。”
“8. 如果你的家里没有一个好的、安静的学习环境,请后退一步。”
“9. 如果你的家长经常缺席家长会,请后退一步。”
每退一步,龙海学生的肩膀就垮下去一分。有人开始偷偷抹眼睛,有人咬着嘴唇,眼圈泛红。那些被藏在心底的窘迫、委屈、难堪,全被这一个个问题,扒得干干净净。
雷鸣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念出了第十个问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砸得每个人心头一震:
“10. 如果你活到现在,仍然对自己将来要从事什么职业毫无概念,请后退一步。”
李燃猛地后退一步,胸腔里堵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干嘛,考大学?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他从来没想过,也没人告诉他可以想。程雨杉也退了一步,她只知道要考大学,要离开这个小县城,可离开之后呢?她不知道。
跑道的尽头,鸣英的学生站成了一小簇,龙海的学生则蜷缩在起点,两拨人之间,隔着长长的一段跑道,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雷鸣看着那道鸿沟,忽然笑了。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扛着他的小树苗,对着那群低着头的孩子喊:“看看你们现在站的位置!这就是你们的起点!但起点算什么?高考就是让你们把这跑道,跑成你们自己的路!”
他的声音穿过阳光,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李燃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火光。程雨杉攥紧的衣角,慢慢松开了。
而树荫下的陆星瑶,终于收起了把玩钢笔的手。她看着台上那个扛着树苗的男人,又看了看跑道上那群倔强的少年,眼底的兴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口袋里那张只写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卡,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鸣龙实验中学的风,好像忽然就不一样了。
藏锋的少年少女,热血的疯癫老师,还有一场注定充满荆棘的逆袭之路,都在这个九月的开学季,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