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

小城的日子慢悠悠淌开，任意没有买返程票，就近找了一家酒店续住，依旧保持手机关机，切断深圳所有的消息来源。外界的焦灼、追问，全都被隔绝在外，这片南方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黄昏落日熔成橘色，铺在宽阔的江面上，碎金一样的波光随着水波晃荡。

江边行人寥寥，晚风裹挟江水湿润的气息吹过来。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没有聊家庭，不提北大开学，也不去触碰那些沉重的过往。

随意聊着竞赛时候的琐事，讲刷题刷到深夜的崩溃，讲石达曾经算错一道大题闹出的笑话。走路的时候胳膊时不时无意相撞，每次肌肤碰到的一瞬，两个人都会极不自然地微微错开身子，装作若无其事望向滔滔江水。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悄悄瞟向身侧的人，对视的瞬间又慌忙移开视线，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江边逛到天色渐暗，天空云层快速聚拢，毫无预兆泼下一场急雨。

猝不及防，两个人快步跑回民宿楼下狭窄的屋檐下躲避。雨哗啦啦砸落在地面，溅起细碎水花，外界的声响全部被雨声吞没。屋檐的空间狭小，逼得彼此靠得很近，呼吸交缠，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昏蒙雨雾把世界隔离开，四下只剩下滂沱雨声。

偶尔视线撞上，又飞快躲闪，空气黏糊糊的，浮动一层说不清的悸动，谁都不敢率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迹象，两人便转到附近的公园长椅躲雨。

钟晚甄掏出手机，点开歌单，犹豫几秒，把其中一只耳机递到任意面前。

“要听吗。”

任意沉默接过，耳机塞入耳朵。同一首舒缓的旋律，同时流淌进两个人的世界。肩膀紧紧挨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目光一齐望向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林。不用言语，暧昧悄悄在沉默之间蔓延，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清楚楚，眼下这份安稳，只是偷来的片刻。

待到雨势慢慢变小，天色彻底沉下来。回到民宿周边，夜里气温降得厉害。钟晚甄一整天精神消耗太大，不知不觉发起低烧，自己浑然不觉，只是脸色泛白，浑身发软。

碰面的时候任意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

“你脸色很差。”

不等她反驳，他转身跑去街边药店，买回来退烧药与温水。重新回来，把药连同矿泉水递过去。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如同触电一般同时缩回手。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嘴上依旧是惯常散漫的吐槽口吻，动作却细致，提醒她吃药，叮嘱她回去多盖被子休息。

关心早已经越过普通朋友的边界，暧昧肆意漫开。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中间，家庭的枷锁、九月奔赴北大的宿命、还有那一堆尚未解决的难题，沉甸甸压在心底。

情愫在悄然滋生，却没有任何人，敢轻易往前踏出一步。

钟晚甄吞下药片，指尖捏着空掉的药瓶，身体的乏力一阵阵往上涌。任意见她身子微微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手伸到半空中，又顿住，迟疑地收了回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又很快分开。

“回去好好躺着。”任意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平日里散漫的戾气，“今晚别再熬夜看书。”

钟晚甄点点头，脸颊还带着低烧带来的薄红，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段偷来的时光太不真实，没有家庭的施压，没有班级里的喧嚣，只有眼前这个人。心底滋生出来的那点朦胧情愫，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细琢磨。

两人慢慢走回民宿楼下，台阶上还积着浅浅的雨水洼。

钟晚甄走上两级台阶，高出他半个头，垂眸看向站在地面的任意。晚风撩起她散乱的发丝，几缕发丝贴在发烫的脸颊。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她低声发问。

任意抬眼望她，夜色落在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没有答案。留在小城，就可以守着这份短暂安稳；可拖得越久，行踪暴露的风险就越大，深圳那边的一切也不会凭空消失。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声音压得很低，“能多待一天是一天。”

没有人提起告白，没有人戳破那层暧昧。他们都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谈感情。一边是沉甸甸的过往枷锁，一边是九月北大既定的前路，太多现实横亘在两人中间。

钟晚甄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进民宿大门。

就在她要推门的一瞬，任意忽然开口叫住她。

“钟晚甄。”

她脚步停下，回过头。

他站在雨迹未干的路灯之下，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又一个人消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很重的分量。经历过一次她的不告而别，他再也不想体会那种四处寻人、毫无头绪的无力。

钟晚甄心口轻轻一颤，喉咙微微发紧。她望着他的眼睛，许久，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尽量。”

说完，她推开民宿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任意独自留在楼下，望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在原地站了很久。周围安安静静，只有雨后虫鸣断断续续响起。手机依旧关机，深圳那一头石达、蔡斯浩他们的焦急、父母的质问，全部被隔绝在黑暗的机器里面。

他贪恋此刻和她共处的温柔，可心底的不安，一刻都没有散去。这份躲在南方小城的暧昧与安宁，就像一层薄薄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