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城,热浪翻涌。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整座城市像被扣在蒸笼里,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迟叙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堆满了纸箱。房子已经被中介挂出去了,下周就要交房,他得在三天内把东西全部整理好。
他拿起一本相册,翻开。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温柔。那是五年前的妈妈,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还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迟叙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相册放进标注着“保留”的纸箱里。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位于老城区的一个普通小区。墙皮有些泛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但每一寸都是迟叙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妈妈走后的第七天,律师找上门来,宣读了遗嘱。

迟叙母亲名下一套房产、银行存款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全部由独子迟叙继承。
当时迟叙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签了字。律师大概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十五岁孩子,多看了他两眼。
迟叙没有哭。
他在殡仪馆没有哭,在下葬那天没有哭,在收拾遗物的时候也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座城市的夏天,好像突然变安静了。
他把四十万存进了定期,剩下的七万多留着做高中三年的生活费。学费减免申请已经递上去了,以他的成绩,北城一中应该会给奖学金。
门铃响了。
迟叙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缓了两秒才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比他高出半个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小叙!
迟叙侧身让他进来
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过来帮你收拾吗?
逾辞自来熟地换了拖鞋,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给你带了奶茶,三分糖去冰,你最爱的那家
迟叙看了一眼奶茶,没说话,继续蹲下去整理地上的书。
逾辞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准备卖了
嗯


那你住哪儿?
住宿


也对,一中宿舍条件不错
逾辞点点头,拆开奶茶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我今天去一中转了一圈,操场真大,篮球场还是塑胶的,爽死了。
迟叙把一摞旧课本塞进纸箱
你考了多少分?


……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全市第三,还行


迟叙!

你再叫我全市第三我就跟你绝交!
迟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逾辞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嘿嘿笑了两声

你看,你明明就会笑。

干嘛一直冷着张脸。
不会笑。


你刚才就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迟叙不再理他,继续埋头整理。
逾辞坐了一会儿也闲不住,凑过来帮他一起收拾。两个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倒也不算尴尬。

诶,小叙,晚上出去吃饭呗?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烧烤店,特别好吃,我请客。
不去。


别啊,你都闷在家里多少天了?再不出门都要发霉了。
不想去。


走走走,我请你吃烤羊肉串,那家店的辣椒面特正宗,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迟叙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几点


现在就走!
逾辞一把把他拽起来

换衣服换衣服,穿你那件白色T恤,显白。
……我不需要显白。


我需要,跟你走在一起我得好看点。
迟叙无语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去卧室换了衣服。
两个人出了门,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小区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几个老头儿在树下下棋,扇着蒲扇,悠闲得很。
逾辞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新出的游戏聊到篮球赛,又从篮球赛聊到开学后的分班考试。

你说咱俩会不会分到一个班?
按成绩分班的话,不太可能。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扎心?
实话。


行行行,你全市第一你有理
逾辞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听说一中今年搞什么实验班,好像不分班,就是按选科走班制,那咱俩说不定还能在一个班。
不知道。


你就不能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有点期待吗?
没什么好期待的。

逾辞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叙啊,你这样不行,人生还是要有点盼头的。
迟叙躲开他的手,皱了皱眉
别摸我头。


好好好,不摸不摸
逾辞笑着收回手

走吧,前面就到了。
烧烤店开在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露天摆了好几桌,坐满了人。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烟火气十足。
逾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点了一堆东西

羊肉串三十串,鸡翅五个,烤茄子一份,金针菇一份,再来两瓶北冰洋。
服务员记下菜单走了,逾辞拧开汽水递给迟叙

喝点。
迟叙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跟你说,这家店是我表哥推荐的,他说他吃过最好吃的烧烤就是这家

他以前在一中上学的时候,每周都要来吃一次。
嗯。


对了,我表哥说一中有个传说级的老师,教数学的,姓沈,人称‘沈大魔头’,据说他出的卷子能把人考哭。
那不是挺好的吗?


……你觉得好?
题难才有意思。

逾辞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他

迟叙,你真的不正常。
迟叙没理他,低头喝汽水。
隔壁桌来了几个人,看起来也是初中刚毕业的学生,嗓门很大,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听说了吗,一中来了两狠角色。

啊?没有,什么狠角色?

我一个在一中上学的表哥跟我说的,这一届新生里有两个大神。

谁啊?

一个听说是六边形战士,叫江之恒,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性格好,长得帅,这次中考全市第二呢!

我去,真的假的?全市第二?

骗你干嘛,我表哥说他去看过那个江之恒打球,帅得一塌糊涂,据说还没开学就已经有一堆女生打听他了。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迟叙,成绩比江之恒还要好,这次中考的全市第一。

全市第一?!

对,就是高冷得要命,没人见过他笑

但我表哥说有人看过他的照片,长的是真美,特别是脸上那颗痣,绝了!

有多绝?

就那么绝,你自己想象一下,冰山美人那种感觉,懂吧?

懂了懂了……
迟叙面无表情地喝着汽水,仿佛他们在讨论的是别人。
逾辞憋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小叙,你听到了吗?还没入学就出名了,你怕是想低调都不行了
迟叙瞥了他一眼
滚。


哈哈哈哈哈哈
逾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冰山美人’、‘脸上那颗痣绝了’,我草,这描述也太精准了吧哈哈哈哈——
你再笑我就走了。


别别别,我不笑了不笑了

不过说真的,小叙,你真的不考虑改变一下形象吗?你这样以后怎么找对象?
不需要。


怎么能不需要呢?高中哎,青春哎,恋爱哎!
没兴趣。


你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这样不行,真的不行。
迟叙懒得跟他争辩,正好烧烤端上来了,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肉质鲜嫩,辣椒面够劲,孜然的香味也很足。

怎么样?好吃吧?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我懂。
迟叙没反驳,继续吃。
隔壁桌还在聊,话题已经从两个大神转移到了高中的各种八卦上。迟叙自动过滤掉那些噪音,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吃到一半,逾辞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叙,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啊?
干嘛?


一起学习啊,马上开学了,不得提前预习一下?
迟叙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我一直很爱学习好吗!
全市第三。


迟叙!!
迟叙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幅度很小,但逾辞看到了。

你看你又笑了!被我抓到了吧!
没有。


就有!
没有。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逾辞放弃跟他争论这个问题

所以明天去不去?
去。


几点?
九点。


ok,那我八点半去你家找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万一你在路上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谁会拐我?


那可说不准,你没听见刚才那些人说的吗,‘冰山美人’,多危险啊。
迟叙沉默了两秒
……逾辞你是不是欠揍?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逾辞举起汽水瓶

来,碰一个,庆祝我们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
迟叙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