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昌元年,冬。那时候还没有宁王萧策,只有皇三子萧策。那时候镇北侯府的沈翎,还不是人人唾弃的罪奴,而是京城里最明亮的一颗明珠。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要大。不是为了掩盖血迹,而是为了衬托一场灯会。
上元节的灯会,设在朱雀长街。十里红妆,万盏花灯,人潮涌动,喧闹非凡。萧策那时刚领了差事,监管京畿防务,身上担着责任,便换了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没带太多侍卫,只身混在人群里巡视。
他不爱看灯,只爱看这盛世之下隐藏的漏洞。哪里守卫松懈,哪里人流过于密集容易生乱,这些都是他记在心中的筹码。他像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蛇,冷眼旁观着这繁华的表象。
就在他走到百味斋楼下的猜灯谜摊子时,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撞进了他的耳朵。
那笑声很特别,不是大家闺秀那种掩唇轻笑,而是肆无忌惮的、张扬的,带着一种未被世俗侵染的明媚。萧策循声望去,只见二楼临街的雅间窗边,斜倚着一个穿着海棠红斗篷的少女。
那是沈翎。
他认得她。镇北侯的独女,仗着父辈军功,在京城向来是个敢和皇子们叫板的主。此刻,她正探着身子,指着楼下的一盏走马灯,对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斗篷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白皙的脖颈。
她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萧策也能感受到那里面盛满的星光和笑意,没有丝毫阴霾。
“那是新进贡的琉璃灯,听说宫里也才得了两盏。”旁边有围观的百姓羡慕地低语。
沈翎似乎听到了,回头看了那百姓一眼,嘴角一扬,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大大方方地说道:“这灯虽好,却不如我爹从北境带回来的狼牙灯有意思。那灯一亮,能吓跑狼呢!”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北境口音的豪迈,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萧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红斗篷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笑得那样开心。那一刻,萧策心里那座名为“权谋”的冰山,似乎被这笑声撞开了一道裂缝。
他身边的暗卫低声禀报:“殿下,那是沈家小姐。”
“沈巍的女儿?”萧策淡淡地问,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
“正是。听说脾气大得很,前几日还把五皇弟送来的簪子给扔出了门。”暗卫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萧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见过太多女子的笑,要么是谄媚的,要么是矜持的,要么是算计的。像沈翎这样,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阳光,而她却要把阳光加倍还回去的笑,他是第一次见。
这样的一束光,不该沾染这京城淤泥一样的权谋。
“走吧。”萧策收回目光,转身隐入人群。但他没走多远,心思却不在防务上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红斗篷的影子。
过了几日,宫中设宴。萧策作为皇子,自然在场。沈翎作为勋贵之女,也随母亲入宫赴宴。
她换下了那日的红斗篷,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宫装,裙摆绣着精致的云纹,显得端庄了许多,但那股灵动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席间,有不开眼的公子哥想拿沈家在北境的战事开玩笑,话里话外挤兑镇北侯是“莽夫”。
沈翎正夹着一块水晶肴肉,闻言筷子一顿,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那个公子哥:“李公子这话有趣。我爹爹是莽夫,那也是替你们挡住北狄狼骑的莽夫。总比某些人,连马背都不敢上,只会在京城夸夸其谈要强些吧?”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满座皆静。那个李公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反驳。镇北侯功在社稷,谁敢真的当面羞辱?更何况沈翎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沈家军。
萧策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这丫头,果然牙尖嘴利。
宴席后半段,皇后命各府小姐献艺。不少贵女弹琴吟诗,轮到沈翎时,她却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皇后娘娘,臣女不才,不善琴棋书画,只随家父学过几年北境剑舞。今日愿以此舞,为陛下贺寿。”
皇后素闻沈家女儿性子野,也没强求,便允了。
沈翎脱去外袍,露出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当《十面埋伏》的琵琶声响起,她手持长剑,在殿中央翩然起舞。那不是柔美的舞蹈,而是带着杀伐之气的剑舞。剑光霍霍,身形灵动,既有女子的柔韧,又有将士的刚毅。她旋转、腾跃,剑锋所指,寒光凛冽,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萧策紧紧盯着她。他看过无数舞姬跳舞,那是为了取悦人的媚术。但沈翎的舞,却是在宣泄一种情绪,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她的眼睛里没有讨好,只有专注和自信。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沈翎收剑入鞘,气息微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傲雪的红梅。
萧策带头鼓起掌来,掌声沉稳而有力。沈翎闻声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后的得意,而他的眼里,则是深不见底的探究。
那晚回府后,萧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了兴趣。他翻看了沈翎的卷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出生、抓周、习武、随父北上。平平无奇的贵女生平,但在萧策眼里,却处处透着生机。
他问身边的谋士:“你怎么看沈家那个女儿?”
谋士沉吟片刻,道:“性情刚烈,不谙世事,是个没经历过风雨的。殿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倒是可以利用她的单纯。”
“利用?”萧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冷了下来,“那样的一束光,若是折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谋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萧策没再理会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他想起沈翎在灯会上那抹鲜亮的红色,想起她在宴席上维护父亲的倔强,想起她舞剑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那时候想,这样的女子,若能护在羽翼下,倒也是件美事。但他也清楚,以他如今的处境,夺嫡之路步步杀机,任何美好的东西,在权力的碾压下,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他压下了那份悸动。他告诉自己,沈翎是别人的,或者是未来的,唯独不是现在的萧策的。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萧策忙着布局,沈翎忙着在京城里“惹是生非”。偶尔在宫宴上见面,她依旧会对他行礼,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大概是因为听说了他手段狠辣的名声。
真正让他们产生交集的,是一次马球赛。
皇家围场,秋高气爽。萧策和太子、五皇子等人对垒。沈翎作为镇北侯府的代表,居然女扮男装,混上了球场,给太子当替补。
她骑术极好,在马背上灵活得像一只燕子。萧策这边的一个队员故意犯规,狠狠撞向太子的马。眼看太子要摔下马,沈翎却猛地策马过来,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那一撞,替太子挡了这一下。
她从马上摔了下来,手臂擦破了皮,鲜血直流。太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让人传太医。
萧策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他看到沈翎摔下来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的伤势,而是眯起了眼睛,看向那个故意撞人的队员。那人是五皇弟的人。
沈翎被扶到场边,太医给她包扎。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安慰太子:“殿下没事就好,我就是皮糙肉厚,擦破点油皮不碍事。”
太子感动得不行,赏了她不少东西。
萧策策马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小姐好身手,也……好胆量。”
沈翎抬头,看到是他,立刻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三殿下。”
“为了太子,值得吗?”萧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殿下,这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规矩。球场上耍阴招,丢的是皇家的脸。我爹常说,战场上可以耍诈,但球场上必须光明磊落。”
萧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某处又被触动了。她不懂权谋,不懂站队,她心里只有一把尺子,衡量着对错。这在肮脏的皇室里,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你父亲教得很好。”萧策说完,策马离去。
那次之后,沈翎在萧策心里,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他知道她重情义,知分寸,虽然脾气火爆,但心中有大义。
永昌三年,北境告急。镇北侯率军出征,沈翎随行照料。京城里关于沈家的流言蜚语渐渐少了,大家都盼着战事顺利。
萧策却在这时,感受到了来自皇兄(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帝)的压力。太子忌惮镇北侯的兵权,也开始忌惮萧策和沈家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但几次三番在朝堂上敲打萧策,让他不要和武将走得太近。
萧策明白,暴风雨要来了。
他开始布局,开始收集太子的罪证。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有人想构陷沈家通敌。那些证据做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他安插在兵部的眼线提前告知,他根本不会察觉。
那一刻,他想起了沈翎。那个在灯会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那个在宴席上维护父亲的女孩,那个在马球场上为了规矩摔下马的女孩。
她不该卷入这场漩涡。
萧策动了动手指,想派人去北境提醒镇北侯。但他不能。如果他动了,就等于告诉太子,他在关注沈家。那样反而会加速沈家的灭亡。
他只能按兵不动,暗中加固自己的防线。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这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保护她。只要他坐上那个位置,他就能还沈家清白,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甚至在心里描绘过一个画面:等他登基,等他肃清朝野,他就去找她。那时候,她还是那个明媚的沈翎,而他也不再是需要算计一切的皇子。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可以把她娶进宫,可以看着她继续在阳光下大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度过了无数个殚精竭虑的夜晚。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太子和皇兄的狠毒。
永昌四年冬,沈家灭门。消息传到萧策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批阅密报。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折断,墨汁溅了一桌子。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沈家的兵权,不是朝局的变动,而是沈翎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沈家会以这种方式覆灭。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以为他可以等。可现实却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当沈翎跪在宁王府门前,满身血污地求见他时,萧策站在门后,看了很久。他看着她在雪地里颤抖,看着她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那最后一丝希望。
那一刻,他想开门,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可是,他不能。
他如果现在救她,就是与皇帝(他的皇兄)为敌,就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他辛辛苦苦布下的局,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实力,会因为她而毁于一旦。
理智与情感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推开了门,用最冷酷的语言,将她变成了自己的棋子。他告诉自己,这是保护她的最好方式,只有把她留在身边,他才能慢慢翻案,才能最终保住她的命。
可当他亲手递出那杯鸩酒,看着她倒在自己脚下时,他才明白,从他在门后选择推开那扇门,选择用权谋去衡量爱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那个在灯会上笑得明媚的沈翎,那个在马球场上摔得狼狈却依旧倔强的沈翎,那个在他心里种下过一丝光明的沈翎,早在三年前的那个雪夜,就被他亲手掐灭了。
如今坐在火中的萧策,怀里揣着那份永远无法颁布的诏书,眼前浮现的,始终是永昌元年上元节的那场雪。
那时的雪,是干净的。那时的她,是明亮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灰烬。
“阿翎……”他在烈火中低语,“如果……如果那天晚上,我直接把你带回家……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回答。只有火舌舔舐木料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
雪落之前,本是良人。可惜,雪还是下了,覆盖了所有的如果,也掩埋了所有的可能。
这漫天的火光,或许能烧尽他一生的罪孽,却再也烧不回那个有她在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