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承乾元年,夏,四月。距沈翎饮下鸩酒,已过七日。
皇城里的夏初,槐花开了,甜腻的香气被风卷着,送遍了每一处宫阙楼阁。可在乾元宫深处,却闻不到半点花香,只有一股沉水香也压不住的、陈旧的血腥气,和一种死寂的腐朽味道。
萧策没有换下那件龙袍。
那件玄色织金的衮龙袍,右下摆处,留着五道被指甲抓出的裂痕,边缘还凝着早已变黑干涸的血渍——那是沈翎死前,用尽最后力气留给他的印记。内务府的人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请求为陛下更换新袍,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如今他上朝,便是穿着这件破袍子。五道裂痕在庄严的龙纹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五道狰狞的伤疤。满朝文武站在殿下,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新帝,没人敢说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萧策变了。
不再是那个虽然冷酷但至少还能维持帝王威仪的宁王,而是一个……疯子。
早朝上,有御史大夫壮着胆子,出列奏请立后,言安阳郡主贤德,宜正位中宫,以安天下民心。
萧策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御史说完,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御史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纯粹的漠然。
“立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朕的皇后,已经死了。”
那御史一愣,刚想说什么,却见萧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地下。
“尔等皆该死。”
四个字,朱批血红,力透纸背。
那御史当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那本奏折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露出那鲜红的、刺眼的批字。
退朝后,萧策没有回乾元宫,而是径直去了宁王府。
那里已经被封存,只有几个老太监看守。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偏院。
屋里的陈设一如七日之前,甚至那地上的碎玉杯、蜿蜒的黑血痕迹,都没有人敢清理。烛台上的蜡泪凝固着,榻上的被褥凌乱,仿佛她还只是出门了一会儿,随时会回来。
萧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枕头,又拿起那件被她放在枕边的染血孝服。
衣服上的血字——“沈家百口,换你前程”——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她的味道了。只有血的味道,和死亡的气息。
“沈翎……”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与早朝上那个冷酷的帝王判若两人,“他们想让朕立后。你说,朕该立谁?那个安阳氏?呵……她也配碰你的东西?”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等她回答。
窗外暮色渐沉,昏暗的光线里,他仿佛看到她又坐在那里,靠在榻上,眼神清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嘲讽的笑。
“你还在生气,是吗?”萧策转过头,对着那片虚空,眼神痴缠,“气朕亲手给了你那杯酒?可朕……朕是怕你受凌迟之苦啊……朕是皇帝,朕不能护你周全,至少能让你好看地走……”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伸出手,对着空气做出环抱的姿势,却只抱住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朕把诏书带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已拟好却永远无法颁布的《沈氏平反诏书》,展开,铺在榻上,用手一遍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你看,朕写了‘沈氏清白’。朕没骗你。可是……可是朕不能把它公之于众啊……那样,朕就成了昏君,沈家的冤屈,反倒成了朕的污点……”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着不存在的她解释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了墨迹。
“朕是个混蛋……朕是个懦夫……”他喃喃自语,手指划过诏书上那四个字,指尖颤抖,“朕杀了自己的妻子,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龙椅上……朕该死……沈翎,你回来骂朕,回来用指甲抓朕……你别不理朕……”
夜深了,太监总管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而低语、时而呜咽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守着。
过了许久,里面的声音停了。萧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龙袍,眼神里的痴迷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走出偏院,对跪在地上的太监总管说道:“传旨,宁王府偏院,即日起,改称‘翎宫’。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斩立决。”
“是……是!”太监总管连滚爬爬地应道。
回到乾元宫,萧策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了一张新的宣纸。他提起笔,饱蘸朱砂,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立后……安阳……
他冷笑一声,笔锋落下,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永不立后”。
写完,他又觉得不够,提笔在旁边批注:“朕妻沈氏,死于承乾元年春,冤。”
这几个字,他写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笔墨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这时,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道:“陛下,安阳郡主……不,安阳娘娘在宫外求见,说……说有要事……”
萧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安阳?”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她还有脸来见朕?”
“陛下,娘娘说,她是为了沈家余孽的事……”
“滚!”萧策猛地将手中的笔砸了出去,墨汁溅了太监总管一脸一身,“告诉她,再敢提‘沈翎’二字,朕剁了她的手!再敢踏进宫门一步,朕让她去陪葬!”
太监总管屁滚尿流地跑了。
萧策坐在案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纸上那“冤”字,忽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在这空旷的乾元宫里回荡,听起来凄厉而恐怖。
他笑够了,才缓缓止住,眼神重新变得阴鸷。
他站起身,走到内室,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那件被沈翎抓破的龙袍。他小心翼翼地将它铺在床上,像对待情人一样,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五道裂痕。
“沈翎……”他躺在那件龙袍旁边,侧过身,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她,“朕不立后,朕不要别人……朕只要你……你为什么不等等朕?为什么不等朕把天下理顺了,再给你一个名分?”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从这天起,大晟的皇帝,成了一个疯子。
他每晚都要去“翎宫”睡一觉,抱着那件染血的孝服,对着空气说话。他穿着那件破龙袍上朝,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任何敢于质疑的声音。他疯狂地修改史书,在关于沈家的记载旁,用朱笔写下批注,说那是先帝构陷,说自己迟未雪耻,却绝口不提是自己赐的死。
他甚至半夜把太医拖起来,问:“她手上的伤口,用什么药能不留疤?”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说人已死,无法用药。
萧策却冷笑着看着他:“朕知道她没死。她在等朕。你若治不好她,朕要你全家陪葬。”
老太医吓得磕头如捣蒜,却也只能含泪开出一堆毫无用处的滋补药方。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这个新帝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宁王,已经被那个死去的罪奴,给彻底毁了。
而萧策不在乎。
他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这片他用沈翎的血换来的江山,只觉得无比的空虚和寒冷。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自己。
这漫长的余生,他将带着这件破龙袍,带着那份无法颁布的诏书,带着满腔的悔恨和疯狂,孤独地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能去地下,亲口问她一句:
“沈翎,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窗外,槐花的香气依旧甜腻。可乾元宫里,却只有无尽的寒冬。
而那个名为“萧策”的男人,已经随着沈翎的死,一同埋葬在了那个春天的夜里。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权力和悔恨吞噬的疯子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