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夏。世道已经乱了。
王朝摇摇欲坠,藩镇摩擦不断。京城看着依旧繁华,朱门屋宇整齐,可缝隙里全是不安。
镇国侯府。
荷池的蝉叫得聒噪。窗内案上摊开典籍,字迹工整,凯莉半分也看不进去。
她斜靠着软榻,指腹一遍一遍蹭过腰间星月玉佩,玉面边角嵌着一道细细磕碰裂痕,是少时和鬼狐争执摔在石阶上留下的。
教书先生在前方诵读经书,字句枯燥。
凯莉漫应一声,视线扣住高墙外面的市井。
侯府是座镀金的笼子。父亲一心扑在朝堂,所有期望全压在异母兄长鬼狐天冲身上。于他而言,凯莉往后不过是一枚用来联姻的筹码。府里下人察言观色,待她向来冷淡。唯有老骨头,是这里仅存的一点依靠。
先生转身板书。
凯莉立刻从榻上滑下来,撩开侧帘。手掌蹭过窗沿,沾了细碎一点草屑。
院墙底下,老骨头一身灰衣,已经等在那里。
“二小姐,又逃学?”老骨头压低声音,眉头皱着,“被侯爷发现,免不了受罚。”
凯莉抬手掸掉掌心草屑。“待在这里听废话,才是受罪。天黑之前我就回来。”
老骨头递来一顶素色帷帽,又把一柄小巧短匕塞进她腰侧。
“别跑太远。时局乱,早点回来。”
“知道。”
帷帽垂下纱幕,遮住大半张脸。凯莉几步便融进街上人流。
街市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锦衣行人擦肩而过,也有衣衫破烂、逃难讨饭的流民。风里裹着烧饼摊的烟火焦香。
她漫无目的地乱走,越走越偏。
原本只想躲开侯府的压抑,不知不觉,顺着山道晃到城郊圣岚神庙。
庙宇红墙高大,香火烟气从庙门漫出来。香客稀稀拉拉,大多是祈求乱世平安的百姓。
凯莉掀掉帷帽,随手拢了把散落的鬓发,抬脚走入庙门。
大殿人声嘈杂,她避开跪拜的人群,沿回廊往庙宇深处闲逛。越往里,人声越淡。后院偏殿轻纱垂落,烛火静静燃着。
这里没有香客。
安莉洁坐在蒲团之上。
一身素白祭裙,蓝发散落在肩头。脸颊处的黑色倒三角胎记,在烛火下浮起一层浅淡微光。她刚做完占卜,指尖还搭在卜骨上,眼皮轻阖,承接四面八方涌来的纷乱人心。
脚步声踏过青石地面。
安莉洁缓缓抬眼。冰蓝色的目光直直落过来。
凯莉脚步顿住。
市井烟火在此处消散,空气只剩线香清苦的冷味。她没料到神庙深处会有人,撞进视线里的,正是传闻中的圣女。
腰间玉佩随动作轻轻晃动,那道细裂痕在烛火下一闪而过。
安莉洁不需卜骨,纷杂念头直接撞进感知。
凯莉唇角扯出一点惯常的、带几分戏谑的笑,下颌微抬:“原来圣女,就待在这种安静地方。”
安莉洁没有回话,长睫毛轻轻垂落。
回廊传来急促脚步声,鞋底磕碰石板,响声越来越近。
老骨头寻来了。
灰衣管家快步踏入偏殿,看见凯莉时肩头骤然一松,神色随即沉下来。跨步上前,伸手便要扣住凯莉的胳膊。
“二小姐。总算找到你。先生已经禀报侯爷,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凯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手背悄悄贴住腰侧短匕的柄,指节微微绷紧。
她躲在安莉洁身后半尺,却没有完全藏死,肩膀依旧露着小半,没有全然退到人身后。
老骨头的指尖距她衣袖只剩寸许。
一道白衣身影横插在二人中间。
安莉洁站到当中,银发几缕滑到胸前,她抬手,轻轻把发丝拢回耳后。
“请等一等。”她声音很轻,稳稳截住老骨头的动作。
老骨头手停在半空,眉头拧紧,微微躬身,保持礼数。
“圣女殿下,恕我失礼。这是侯府二小姐,私自离家,我必须带她回去复命。”
“她现在不想回去。”安莉洁简短道。
青烟一缕缕缓缓向上飘。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细小灯花。
老骨头气息沉了沉:“可神庙,也不是她该久留的地方。”
凯莉立在后方,大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反复摩挲玉佩那道裂痕。庙外飘来一丝远处市井残留的烟火气,混着殿内香烛的苦涩,一层一层裹过来。
她抬眼,目光直直对上老骨头,嘴角那点玩笑的笑意已经敛干净,脊背绷得笔直。
——————————————
不写了,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