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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欺诈之人走在充满谎言的路上

神明之上,启示之下

【谎言?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已经不仅仅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了,第一次撒谎,好像只是为了那半块黑麦面包。】

【那个时候,诺兰坑的贫民窟还不是贫民窟,但也好不到哪去,而居无定所的他,则在那杂乱的巷子里四处游走觅食。】

【可贫困潦倒的他又怎能顺利的找到可口的食物。】

【没有食物的第七天,一家面包店的后门堆放着隔夜的废料,或许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可看门的伙计是不肯让步半分,安特站在门槛外,咽了咽口水,开口说了一句他至今仍记得那每个字的话。】

【“我是你家主顾的儿子派来跑腿的,老爷让我来收今天剩下的饼皮回去。”】

【说完这些话,他的手在发抖,后颈全是冷汗。他知道自己是假的,声音里每一个音节都是假的,但他偏偏把“主顾”“老爷”“今天剩下的”这几个词咬得特别清楚——他在那条巷子里蹲太久了,听熟了往来佣人的口吻。】

【伙计白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屋,取了那一整袋隔夜的面包废料递过来。】

【“以后早点儿来,别等老爷问了才过来跑。”】

【他接过袋子,指尖碰到那伙计的指尖,心跳快要炸开了。他转过街角的时候,才肯拔腿就跑,跑出三条街才停下,蹲在一面漏水的墙根下啃食那些硬的像石头的面包边,啃到牙床出血也没有停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谎言可以让饿肚子的人吃上一口饭。】

【后来,他学会了说话——说别人想听的话,说能换取到东西的话,说能活命的话。每一句谎言在吐出口的瞬间,都带有一种奇异的,微乎其微的热度,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起初,他自认为那是紧张,后来他发现,他说“今晚会降下大雨”时,天空竟真的在几个小时后阴了下来。】

【他试着将谎话说的更离谱一些,“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掌权者!”虽然这个谎言并没有立即被实现,但一副巨大的计划蓝图凭空堆积在他的脑海里。】

【或许毁灭才是最好的选择……让他们都能够……臣服于我……】

【那一夜,雨莫名下的很大,却没有半点潮湿。】

“有人曾经找到过我,告诉了我这一切的真相!被冠以‘神明’之名,获得独一无二的神文力量,”安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满是粗粝的老茧和干涸的泥痕,“没错,通过无比丰富的想象力,说出一件不存在的事情,并且足够相信它,现实真的会退让一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琉滋身上,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开始编织一个更为庞大的谎言——讲述一只巨大的螃蟹被深埋于地底,然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天坑安全局。我们借此机会提出合作,以我精心设计的空壳公司作为媒介。那些被虚假信息迷惑、心智扭曲的人们,不仅会亲手将瓦尔兰达公会会长与整个贫民窟一同埋葬,还会最终铲除掉安全局局长,为我扫清障碍。而我,则会顺理成章地坐上那把权力的宝座,再次向世人撒下一个更为惊心动魄的谎言!一步步地,要把这个空壳吹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

“但那些从始至终都是假的。”琉滋开口。

“对,都是假的,”安特坦然承认,“但活在假象里,是永远都不会再有痛苦的。”

他停顿了一下,将声音压的很低:“而且,我所开创的世界会蚕食现实,我的谎言在成真的同时,也会吃掉别人的真实。”

他抬起头,看着琉滋:“我早已无法回头,我还会继续编织新的谎言……”

“这么来看,最该铲除的恶人,非你不可啊……”琉滋拿出长戟,狠狠地戳向安特。

安特敏捷的侧身躲闪。

“你的阴谋,你满嘴的虚假,是永远都不可能成真的!骗子就是骗子,说的再多,真假是不可能被混淆的,”琉滋紧逼其后,“和克蕾尔相比,她才是更合格的领导者。”

“让那个小姑娘继承吗?别开玩笑了”

“我可不喜欢玩笑,责任和担当是不会被谎言所代替,这一点,并非身为‘神明’的她比你强上百倍!”琉滋一把抓住安特的衣领,把他怼在墙上,但安特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琉滋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带着一抹认命般的平静。

“那你就下手吧。”他说。

琉滋没有动,长戟的尖端抵在安特的颈侧,迟迟没有推进。他看到了安特眼角有极其细微的抽动,那是一种被逼到死角却仍在努力维持体面的脆弱。

“你觉得我不敢吗?”琉滋声音很轻。

“你敢,”安特说,“只是你不会,因为你在等一个答案: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爆炸。”

琉滋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推后了半步,安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

“我也不清楚是谁,”安特先开了口,“我布置好了一切,算好了帕西瓦尔会在合适的时候引爆螃蟹,算好了落石会堵住唯一的出口,算好了你们没有退路……”

“但居然有人能够干涉到我所有的计划……”

“你说的是,有人杀掉了帕西瓦尔,并强行终止了晶石的启动程序?”

“没错,在你们二位来之前不久才知道的。”

“但我还是想说一嘴,你的螃蟹好像并没有放在正确的爆炸点上,我们从洞穴垂直挖上去时,周围并不是天坑,所以就算爆炸也炸不到那里。”达克尼斯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特听到这句话,瘫坐在地上,表情从疲惫转为木然——那是一种比震惊更深的东西,自己精心算计的棋局,一开始就下错了地方。他嘴唇翁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螃蟹所在的洞穴不是天坑底下?”

“嗯,不在,远了好几十里路。”琉滋将这个事情告知给了安特,“那只螃蟹是你放的吗?”

“不……不是……螃蟹是我利用谎言制造的,它的躯体结构,晶石魔力的回路,都是在帕西瓦尔老爷子提供的图纸上完成的。他说那是他年轻时在矿道发现的上古矿脉构造图,我以为……只是巧合,计划明明可以成功,但我不熟悉矿洞,把它交给帕西瓦尔了……”安特脸色越来越白,他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他没有尝试第二次,只是仰着头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

“图纸还在吗?”琉滋问道。

安特愣了愣,伸手在怀里摸揣几下,最终从内袋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页,边角已经卷曲发脆,他递出去时手在微微发抖:“都在这里,从晶石的解构生成,和巨蟹的参数,都有……还有矿道……”

琉滋接过图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笔迹工整且细致,像是出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之手,但琉滋的目光停在了图纸边缘一处不显眼的角落——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一个符号,形状不规则,几笔潦草的弧线围绕着一个圆点。

他把图纸倒转过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达克尼斯凑过来。

琉滋没有回答,而是把图纸拿到安特面前:“这个标记,你见过吗?”

安特眯着眼看了几秒,摇头:“没见过,帕西瓦尔老爷子给我的时候就有,我觉得是他的个人用的签名章……”

“不是签名章,”琉滋放下图纸,“这是黑市蛰伏者对外贸易部门的特殊交易凭证——只有长期进行大额交易的老客户,才会被分配到这个编号标记。”

“帕西瓦尔作为安全局局长,走官方采购渠道根本不需要黑市凭证——”

“所以他买的东西,应该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达克尼斯接上话。

“没错,”琉滋将图纸在桌子上展开,“从这批赤罗兰水晶的品相和数量来看,他不是临时起意,这个账户之前也用了好几年,每一笔交易都在累计某种……”

他翻到图纸背面,用指尖点了点边缘细微的压痕,台灯侧光打过去,隐约能看到一行被反复临摹又擦去的字迹,笔画断断续续,只有勉强辨别的几个字眼。

“……第三支巷……封填……结构稳定……”

琉滋的手指停在压痕上,没有动。

安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盯着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喉咙滚动了一下:“第三支巷……”

“你知道这个地方?”琉滋问。

“帕西瓦尔提到过一次,”安特的声音很干,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说那天巷道早就封了,结构老化,容易塌,叫我不要去那里,他说的轻描淡写,我也没放在心上。”

“但你的反应,不像是‘没放在心上’。”琉滋的目光没有移开。

安特沉默了一会,咬着下唇内侧的皮,终于开口:“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测试我的新能力。我没有主动撒谎,只是心里闪过——‘那个巷道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然后我就随口回了他‘不会去的’。”

他停了停:“当时我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微颤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它自己伸出了一只触角,往哪个方向探了一下,但我压住了,没有细想。”

“你的想象力还能感知别人的撒谎吗?”达克尼斯皱了皱眉。

“我没注意过,”安特垂下眼,“现在想来,帕西瓦尔老爷子大概是发觉这一点了,他提第三支巷,就是在试探我能不能感应到一些东西。如果追问,他就知道那里不适合继续完成他的事情了。”

“所以你的‘随口答应’反而让他放心了。”琉滋分析说。

琉滋重新展开图纸,目光回到背面的压痕上:“他反复确认第三支巷的解构稳定又通过黑市买了这么多年的晶石材料——那里应该有一个比你的螃蟹更早就开始布置的东西,而他把螃蟹交给你造,让你以为你自己是整个事件的大主谋,然后把螃蟹放在别的洞穴里引爆,更像是在转移注意力。”

“放烟雾弹?!”达克尼斯说。

“没错,”琉滋看向安特,“这只螃蟹如果造出来时就那么大,一个人不可能搬得动吧?”

“对,所以他让我用想象力制造的,是会随时间变大生长的‘谎言造物’。交出去的时候,大概是台灯那么大,壳也是软的,他说那是借用在矿道之中会受矿石环境刺激的‘自然生长’,我信了。”

“而且,你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岩蟹吧,它们普遍都是巴掌大小,帕西瓦尔让你为‘谎言造物’的岩蟹设定上‘成长’属性,然后在矿道环境中生长,但……”琉滋把图纸翻回正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螃蟹会长的比图纸标注的大的多,因为给他提供的采购清单上,包含了大量的催化材料——这些东西,普通的矿道环境根本用不上。”

安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摆正身形了,大口喘着粗气:“所以……我才是从头到尾被人肆意玩弄的那个?利用我的计划,为他布局……这……”

“反倒是自己被自己的谎言摆了一道。”

“我们会去调查那里的,第三支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