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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无人渡

荣仁与共

胡建仁的人生,开局就是一片烂泥。

他从来没有过所谓的童年温情。从记事开始,家里永远是争吵、摔砸、冰冷的沉默和突如其来的打骂。父母性格极端暴戾,生活过得一地鸡毛,两人从不反思自己的失败人生,只会把所有的怨气、不甘和暴躁,全部倾泻在年幼的胡建仁身上。

他乖巧是错,沉默是错,就连安静呼吸都是多余的。

开心会被骂不懂事,难过会被骂矫情,饿了不敢说饿,疼了不敢落泪。小小的孩子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咽进肚子里。可即便卑微到尘埃里,他依旧换不来半分怜惜。

家里没有热饭留给他,没有灯光等他回家,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怕不怕。冬天手脚冻得开裂,只能自己搓一搓硬扛;生病发烧躺在床上,父母只顾着互相指责谁该带他去看病,最后谁都不去。他像这个家里一件廉价又碍眼的杂物,可有可无,无人珍视。

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父母的离婚官司。

那一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法庭肃穆安静,成年人面目狰狞,两人为了房产、存款、彩礼互相撕破脸皮,句句刻薄,字字冰凉。法官最后例行询问,问二人谁愿意承担孩子的抚养权。

原本争吵不休的两个人,瞬间同时沉默。

下一秒,异口同声的拒绝,字字诛心。

“我不要。”

“我不带,太拖累人。”

没有人想要他。

没有人愿意为他负责。

那一刻,十二岁的胡建仁站在法庭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破旧的书包,彻底成了一个被双亲彻底抛弃的孤儿。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一丝一毫为人父母的愧疚。他们只想甩掉他这个累赘,奔向各自崭新的、没有他的人生。

从此,他无家可归,无亲可依。

他被送入片区公立寄宿学校,靠着微薄的救助补助勉强读书。本以为苦难已经到头,可他没想到,真正的恶意才刚刚开始。

孤儿的身份,是同龄人最擅长拿捏的软肋。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没人疼、没人管、没人撑腰,肆无忌惮地欺凌他、羞辱他。有人抢他的饭卡,有人撕烂他的课本作业,有人故意把他的书本扔进垃圾桶,还有人堵在楼道和操场角落,专门欺负这个沉默寡言、不会反抗的少年。

难听的话语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没人要的小孩。”

“爸妈都不要你,你活着干嘛。”

“孤儿就是贱。”

胡建仁从不还手,也从不辩解。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反抗,他的人生信条只有忍耐。忍过打骂,忍过抛弃,忍过欺凌,忍过所有不公与恶意。他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缩在人群最角落,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善意。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永远困在这片泥泞里,无人救赎,无人渡他。

直到高二那个盛夏午后,蝉鸣聒噪,梧桐叶影斑驳,滚烫的阳光铺满整个操场。

几个高年级男生再次把他堵在围墙角落,推搡辱骂,伸手抢他仅有的一点生活费。胡建仁攥紧掌心,指尖掐进肉里,早已做好了被打骂、被羞辱的准备。他垂着眼,任由恶意笼罩自己,麻木又平静。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坚定的少年声线,骤然穿透所有嘈杂。

“放开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压迫感,瞬间镇住了所有躁动。

胡建仁猛地抬头。

逆光里,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利落,气质张扬矜贵,是全校最耀眼、无人敢招惹的周荣。彼时的周荣还未经历商场沉浮,没有后来阴鸷偏执的大佬气场,却依旧锋芒毕露,桀骜坦荡。

他几步上前,稳稳挡在胡建仁身前,单薄却笔直的脊背,硬生生替他隔绝了所有风雨与恶意。

那几个闹事的男生平日里只会欺负弱小,面对气场强势的周荣,瞬间怂了气焰,支支吾吾不敢动弹。

周荣眼神冷淡,字字清晰:“再动他一下,我找你们班主任,找你们家长。”

少年底气十足,不惧事、不躲事,坦荡又护短。

几人不敢招惹家世优越、性格桀骜的周荣,只能恨恨瞪了一眼,狼狈四散逃离。

喧闹骤然平息,操场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周遭安静下来,逆光的少年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浑身紧绷、满脸局促的胡建仁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

只有纯粹的、坦荡的善意。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告诉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胡建仁荒芜了十几年的心底。

那一刻,泥泞坍塌,天光破晓。

这是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前,为他撑腰,替他挡下所有恶意。

这束少年微光,成了他往后余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