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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花

他掐着我的时候眼里有两个人

别墅里的规矩是慢慢浮现的,像水底的石头,你不踩上去就不知道它有多尖。

第一条:每天汇报三件事。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没想他。

沈清第一次被问"想没想我"的时候愣了三秒。周砚坐在餐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催不问,就那么等着。沈清感觉那个沉默像一根绳子慢慢勒紧,勒到他喉咙发痒,终于挤出一个字:"……想。"

周砚转笔的手停了。"想什么?"

"想……砚哥什么时候回来。"

周砚听完这句话,眉心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一闪而过,沈清没看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天下午周砚破天荒让他在院子里多待了半小时。

第二条:不经过允许不能上三楼。那条走廊尽头是林浅的照片,锁着的地下室也在上面。

沈清后来才知道,周砚那次带他上去是故意让他看的。照片、地下室、铁椅、鞭子——整套流程周砚大约对每个人都走过一遍。他是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进门先被打上标签:像林浅。然后被关进地下室的铁椅里,磨掉所有的棱角,等到服帖了再放出来,放在玻璃缸里养着。

第三条:也是沈清花最长时间才真正理解的一条——周砚的情绪没有规律。

那天他以为周砚心情好。早上喂粥的时候周砚多看了他两眼,出门之前甚至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翻了下去。沈清站在玄关目送周砚出门,嘴角刚要弯起来,周砚忽然回头。

"你笑什么?"

那声音沉了一下。沈清的笑僵在嘴角,他赶紧把嘴唇抿回去:"没……没什么。"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三秒。"你今天别出门了。"他说完就走了。大门合上,沈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手指攥着被翻好的衣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花了一个上午想这件事。想不明白。中午的时候他去后院喂鱼,红龙鱼还是那样,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沈清蹲在鱼缸前轻声问它:"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红龙鱼转身游走了。

下午两点沈清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的术后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沈清握着电话听母亲在那边笑,嘴角终于又抬了起来。他挂了电话之后犹豫了一下,给周砚发了条短信——用那部白色老人机,一个字一个字按得极慢:"砚哥,我妈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谢谢你。"

短信发出去之后没有回音。

沈清等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佣人送了饭菜来,他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擦桌子、把后院的鱼又喂了一遍。他每隔十几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永远是黑的。他怀疑那部老人机是不是坏了,自己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试试——通了,没坏。

晚上九点,沈清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不能开、书不能看、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坐在那里发呆,盯着水晶灯垂下来的吊坠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头顶的监控小红灯亮着,他觉得那盏灯今天格外刺眼。

十一点。沈清起身准备上楼洗澡。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周砚走进来,带进一身外面的冷风和淡淡的酒气。他看了一眼沈清站在楼梯口的姿势,外套换了一半、一只胳膊套在袖子里,显然是要上楼睡觉的样子。

"这么早睡?"

沈清把外套脱了下来。"……等砚哥回来。"

周砚走过来。沈清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比平时重一些,但眼神还是清明的。他走到沈清面前停下,抬手捏住沈清的下巴抬起来看他的脸。

"短信我收到了。"

沈清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回,但他忍住了。

周砚的手从他下巴滑到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沈清被这个动作带得往前倾了半步,鼻尖差点蹭上周砚的胸口。周砚低着头看他,灰褐色的瞳孔在客厅暗下来的灯光里显得很深。

"今天干了什么?"

"喂了鱼,给我妈打了电话,吃了饭。"

"想我没?"

沈清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想了。"

周砚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掌心贴着他颈椎的弧度,不轻不重地压着。他看了沈清一会儿,忽然低头,嘴唇擦过沈清额角。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掠过。

"嗯。"周砚说完那个字就松开了手,往楼上走。"浴缸放好水了。"

沈清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额角被碰过的地方发着烫,那感觉太轻了,轻到沈清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他抬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指尖是凉的,但底下的肉是热的。

他上楼泡了澡。浴缸边的架子上照旧摆了一瓶浴盐,他今天拆开了,倒了一点进去。水变成淡淡的蓝色,他把全身沉下去,只留一张脸在外面。天花板的射灯边上有个小黑点,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水里,憋了十几秒才浮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半夜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照得满室通亮。

他下楼的时候周砚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早餐和一张纸条:"医院今天送花,你挑一种。"

沈清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他不太明白周砚的意思——送花给谁?给他妈?还是给他?他吃完早餐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等着。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一个穿绿色围裙的花店小哥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

"沈先生?周先生订的花,让您自己挑品种。"

沈清看着那一大捧花愣住了。各色各样的,玫瑰、百合、雏菊、康乃馨、满天星、洋桔梗,扎成一束巨大的混合花束,花店小哥一个人差点抱不住。沈清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一沉,花香扑了一脸。他低头看了看那束花里面有一枝百合,白色的,花瓣上沾着一滴没干的水珠。

"就百合吧。"他说。

花店小哥拿出本子记了一笔:"哪种百合?白百合、粉百合、香水百合、还有——"

"白色的。"沈清说。他想起母亲说"你爸送我的第一束花就是百合,清清白白的配我"。

花店小哥走后,沈清把那束混合花束里的白百合一枝一枝挑出来,一共七枝。他用厨房里找到的牛皮纸包了包,系了根麻绳。剩下的花他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摆在客厅茶几上。

下午两点他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周砚的车已经到了楼下。"花送来了?"

"嗯。我挑了白色的百合。"

周砚那边安静了两秒。"为什么选白的?"

沈清握着电话,忽然有点紧张。"……我妈说,我爸追她的时候第一束花就是白百合。她说那花清清白白的,像她。我就想着……"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多了。但周砚那边没有挂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上车吧。我送你去医院。"

沈清抱着那七枝白百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花开的气味充满整个车厢。周砚开车的时候不说话,沈清也安静地坐着,低头看怀里那束花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

到了医院,沈清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看手机。她抬头看见沈清怀里的白百合,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忽然红了。

"清清……"

"公司花店搞活动,老板让我挑一束给你。"沈清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空花瓶里,低头的时候母亲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老板送的?"

沈清顿了一下。"……嗯。我挑的。"

母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目光里有沈清读不懂的东西,像欣慰又像担心。她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沈清在医院待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母亲忽然喊住他。

"清清,不管老板对你好不好,你要记得——你永远是你自己。"

沈清站在门口回过身,看见母亲靠在那里看着他笑,眼角有细纹,眼神却清亮。

"嗯。我知道。"

他出了病房门,在走廊里停了一步。往左拐的尽头窗边没有人,顾淮今天不在。沈清摸了摸口袋——那张名片还在,被他藏在枕头套和枕芯之间,每天睡前摸一下确认还在。

他下楼上车。周砚在车里等他,车载音乐放着那首老歌。沈清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周砚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喜欢?"

"嗯。她说好看。"

周砚没说什么,发动了车。但沈清注意到他打方向盘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出门的时候抬了一点。

那天晚上沈清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下床走到窗边,外面院子里的灯光把草坪照成一片软软的暗绿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勒痕褪成了浅浅的黄色,快看不出来了。

但他记得铁椅的冰凉、麻绳的毛刺、胶带撕下来时嘴唇的痛。他也记得外套的重量、纸条上"别感冒"三个字、今天周砚送花时那个若有若无的嘴角弧度。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主卧的书房里,周砚正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影。沈清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在窗边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周砚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影缩了缩肩膀,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拨了个电话给物业:"7栋2201那套公寓,把暖气再调高两度。"

物业那边愣了一下:"周先生,那套公寓没人住啊。"

"会有人住的。"

他挂了电话,盯着屏幕里沈清终于转身回到床上。那个人缩进被子里,裹成小小一团,过了五分钟呼吸就均匀了。周砚把监控画面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十一月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细碎的灯火,像掉在地上的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凸起。他抬手,食指和中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嗒、嗒。

敲完之后他没愣。他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夜色里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