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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章 满月之约

迟篆

彩信照片里,她和沈砚站在空石桌前的背影清晰可见,拍摄角度来自石室高处的阴影里,像有人全程躲在暗处,静静盯着他们。

楼下露台晚风正凉,白含熙指尖微微发凉。抬头望去,二楼雕花阳台的帘幕后,周世昌端着酒杯站在阴影里,对着她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

笑意温吞,眼神却冷。

肩上忽然一沉。沈砚往前站了半步,侧身将她挡去大半,掌心按在她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别慌,他就是故意吓我们。”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西装外套传过来,稳得很。白含熙深吸一口气,收了手机,脸上重新浮起浅淡笑意,也对着二楼方向举了举手里的水杯。

不卑不亢,分毫不让。

周世昌笑了笑,仰头饮尽,转身隐进了帘幕深处。

“他对迷宫比我们熟,但没拿到想要的东西。”沈砚低头扫了眼照片,“不然不会急着发请柬探底。”

白含熙点头,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凉意:“他身边还有人,王奎只是探路的棋子。”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

“含熙丫头。”

白砚秋拄着乌木拐杖站在身后,灰布中山装熨得齐整,眼神亮得惊人。这位白家远房叔公常住龙井村,她暑假回杭州整理爷爷旧物时只见过两面,没想到会出现在晚宴上。

“叔公。”她颔首。

老人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旗袍,又落在沈砚脸上,审视意味很重。沈砚微微点头致意,话不多,分寸感收得刚好。

“年轻人别太冒进。”拐杖轻点地面,白砚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白家的东西该埋就埋着,挖出来没好处。你一个浙大念书的,暑假不好好做课题,周周往老宅跑,嫌自己不够显眼?”

明是劝,实则警告。

“爷爷的事,我总得弄明白。”白含熙语气平静,“我学古典文献的,本就是干这个。”

“读书和玩命是两回事。”白砚秋皱紧眉,压了声,“周世昌盯着这东西几十年了,你再往前凑,就是往他手里送。”

说完,他没等回应,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带着老一辈的固执。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沉:“刮拓本的人是他。但他不是想抢东西,是想把秘密按住。”

白含熙轻声应:“我知道。”

一个守,一个抢,她夹在中间,偏要把真相挖出来。

晚宴后半程,几人借着零散碰面的机会交换了线索。祝岚查到王奎的资金全来自周世昌的助理,迷宫设计图也是对方从省档案馆借走的;江韵是她浙大古籍所的专业课导师,翻到民国档案说白家早年丢过一批篆刻孤本,经办人姓周;许箐是市考古所的,说周世昌提交了老宅文旅开发申请,想名正言顺占了整片地。

线索拼在一起,周世昌的野心昭然若揭。

散场时已近九点,北山街的梧桐叶浸在夜雾里。沈砚开车送她回紫金港,车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声掠过。

“三天后满月,正好周六。”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路,“装备我备齐,安全绳、应急灯都带上。主室上面的通风夹层有人,这次得防着。”

这是他们暑假里第三次探老宅。前两个周末,从墓道入口摸到月相石门,再到回声岔路,一步一步推进。最开始是她抱着族谱去历史系找他请教遗址测绘,同校不同院,线上聊了两年的人,直到这个夏天才真正线下碰面。没人特意约,却每个周末都凑在一起往老城区跑。

“白砚秋那边,要去见吗?”白含熙问。

“可以见,但别全信。”沈砚侧头看她一眼,路灯的光掠过他眼底,“他立场太模糊。”

白含熙点点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也想,叔公说的或许没错。秘密埋了几十年都没事,我非要挖开,会不会反而坏事。”

车子拐进紫金港校门,基础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在夜雾里蒙着一层柔光。

“你不是为了宝贝。”沈砚声音很稳,“你是为了白家的篆刻,为了你爷爷没说完的话。这是你该得的答案。”

白含熙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冲着文物孤本去的,只有他知道,她攥着两枚印章,一个周末接一个周末往地下钻,只是想弄清楚爷爷一辈子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暑假留校的人不多,楼前树影铺得很厚。

“上去吧。”沈砚解开安全带,“周六晚上七点,我过来接你。”

白含熙点点头,推开车门拿帆布包时,指尖摸到侧袋里多了张折好的毛边纸。

不是她的东西。

她心里一紧,抬头看向沈砚:“我包里多了张纸。”

沈砚眉头微蹙:“晚宴上谁碰过?”

“很多人擦肩而过。”白含熙摇头,“祝岚、江老师,还有白砚秋。”

她没在楼下拆,把纸按回包里。沈砚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有事随时发消息。”

“嗯。”

白含熙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车子还停在原地,车灯没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宿舍拧亮台灯,她才把那张毛边纸展开。

瘦硬的毛笔小楷,苍劲有力:

「满月夜入迷宫,月华暗格藏手记。

周世昌要的不是印,是篆谱。

别信他,也别全信我。

——白」

是白砚秋的字。

白含熙捏着纸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像迷宫里的岔路,纵横交错。

当面警告,转头递线索;让她别信周世昌,也别全信他自己。到底谁是敌,谁是友?迷宫深处藏着的,是篆刻孤谱,还是沉了几十年的旧案?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再过三天,就该圆了。

这个周六的迷宫之行,不会像前两次那么顺了。

白含熙把纸条折好,夹进爷爷的族谱里。指尖抚过封面上“白氏篆谱”四个字,她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周六她都要进去看看。

这是白家的东西,也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她总得亲手揭开,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