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聊天

厚重的入户门被高越反手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咬合的轻响，隔绝了楼道里残存的晚风与外界的声响。方才还充斥着说笑与讨论剧本声音的楼道，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几秒之后，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一盏接一盏缓缓熄灭，整条七层走廊沉入柔和的黑暗里。

屋内是简单布置的出租房，是高越和高超几天前才收拾妥当的住处。客厅摆放着一张布艺灰色沙发，茶几上散落着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下午打印出来的小品剧本草稿，还有两人白天随手放置的帆布包。落地窗拉着一层轻薄的白色纱帘，城市夜晚的灯光透过纱网漫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高越将背上的挎包随手扔在沙发一角，整个人顺势重重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在米未的洽谈室围坐在一起头脑风暴，为小品《认错的订单》的笑点反复争执、修改台词，再到傍晚一同出门寻找餐馆聚餐，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回到小区发现他和林星屿住在七层隔壁，高超与林星冉在八楼互为邻居，一连串巧合堆叠在一起，直到此刻独处，他才慢慢消化这件奇妙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和林星屿聊着各种喜剧创意，神经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此刻安静下来，疲惫才慢慢涌了上来，可心底的惊喜却半点没有消散。他侧过身子，透过纱帘看向隔壁的窗户，仅仅一墙之隔的住户，正是林星屿的住处。

高越坐在沙发上愣了一小会儿，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相遇的种种画面。最开始在米未的公共区域，几人偶然碰面，本来只是互不相识的参赛选手，因为都在苦恼小品创作缺少助演，才试探着提出合作的想法。谁也不曾料到，仅仅半天的相处，几个人的想法格外契合，原本生疏的距离慢慢拉近，更让人意外的是，租房竟然选在了同一单元，七层八楼两两相邻。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本以为来到北京参加喜人奇妙夜，全程都要独自琢磨作品，如今一下子拥有了三位可以一起打磨剧本的伙伴，往后排练的日子，想来不会再枯燥无聊。

他起身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拿起皱巴巴的剧本稿子，指尖拂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那些横线、圆圈、补充的短句，都是下午四个人一起讨论时逐一标注上去的。高越翻到小品高潮的段落，心里又冒出了新的想法，刚刚在楼道里和林星屿聊到一半就因为天色已晚停下，此刻单独坐着，又琢磨出一处可以优化的小包袱。他下意识想要走到隔壁敲门，刚迈开两步，又停下动作。现在时间已经不早，贸然上门打扰不太合适，加上林星屿和她妹妹奔波一天，理应好好休息。犹豫片刻，他打算先拿出手机，通过微信和对方交流想法。

与此同时，隔壁的林星屿也刚刚关上家门。她反手将门带上，靠在门板上伸了个懒腰，帆布鞋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这间房子是她和林星冉共同租住的，客厅摆放着两张简易书桌，分别留给姐妹二人写剧本、练习台词，角落还放着她们带来的几个玩偶，小小的空间被两个女孩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林星冉没有在七层多做停留，和姐姐简单说了一句先上楼回八楼房间，便顺着楼梯安静走向楼上，脚步声轻轻的，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星屿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旁边的窗户，恰好看见高越房间里晃动的人影，不由得低笑一声。今天属实太过巧合，她今天和高越一拍即合，两人都偏爱轻松搞笑的喜剧风格，很多即兴的点子不需要过多解释，对方就能立刻明白，能遇到契合的创作搭档，对于参赛的她而言，是意外的惊喜。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将自己的背包放在桌旁，拿出那份专属自己的剧本复印件，随手摊开，指尖拿着一支彩色笔，在几处自己不太满意的台词旁边画上小小的三角标记。白天聚餐的时候，几人随口聊起各自喜欢的喜剧风格，高越喜欢生活化的搞笑桥段，擅长利用反差制造笑点，而她偏爱乌龙式的趣味剧情，两种风格融合在一起，反倒让《认错的订单》这个小品多了不少层次感。她一边翻看剧本，一边在心里复盘下午的排练片段，时不时点点头，或是皱起眉头思索优化的方式。

楼上八楼的空间里，氛围和楼下七层的热闹截然不同。高超推开自家房门走进屋内，房间布置简约冷淡，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书桌、床铺和一把椅子。他脱下外套叠整齐放在椅背上，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桌角亮度柔和的台灯，光线精准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性格内敛，一下午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倾听其他人的想法，默默记录有用的创作思路，很少主动插话争论。此刻独处，正好静下心来，重新梳理整个小品的叙事节奏。

隔壁的林星冉也回到了八楼的房间。她性格内向，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妹妹身后，很少主动发言，只有在大家询问她的表演意见时，才会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她轻轻关上房门，先走到卫生间简单洗手，随后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将剧本平铺开来。她需要演绎的角色戏份不算多，但她格外认真，逐行朗读自己的台词，小声揣摩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遇到需要表现慌张情绪的片段，她就小声重复几遍台词，尝试调整语速，若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状态，便用笔在台词下方打上问号，打算明天排练时，请教妹妹还有高超他们。

八楼两间屋子一片静谧，两个不爱喧闹的人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不用互相搭话，也不会觉得尴尬。楼梯间的窗户敞开着，夜晚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缓缓吹入，卷起窗帘轻轻晃动，城市夜晚的风声轻柔缓慢。

楼下七层，高越终于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置顶的几个都是今天新加上的好友，林星屿的头像排在靠前的位置。他指尖点进聊天框，先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互相添加好友的那句简单问候。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一时间有些纠结，原本只是想要聊聊剧本新增的笑点，可真要打字发送的时候，反倒不知道如何开场。

他一会打字删掉，一会重新输入，反复折腾了两三回，才敲定一段话发送出去：到家了，刚坐着翻了一遍剧本，又想到一个新的小设计，就是订单认错那段，主角慌乱的时候可以顺手碰掉桌上的纸杯，增加一点慌乱的喜剧效果，你觉得可行吗？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高越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靠着厨房的台面静静等待回复。不过短短十几秒，手机消息提示音便叮咚响了起来。他快步走回沙发拿起手机，果然是林星屿的回复。

林星屿：我刚还在琢磨这段呢！我觉得完全可以，而且纸杯不用装满水，半杯就够，洒出来的瞬间场面更混乱，笑点更足。另外我觉得结尾反转可以再自然一点，不用刻意的强行收尾。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简短的剧本探讨，慢慢变成了轻松的闲聊。从喜欢的喜剧类型，聊到在北京租房遇到的趣事，又说起明天排练的具体时间与流程。原本以为只会简单聊两三句就结束对话，不知不觉，四十多分钟悄然流逝。小区里的灯火不断熄灭，楼下街道来往的车辆越来越稀少，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路过单元楼下，脚步声短暂响起后又消失在夜色里。小区绿化带里的几棵槐树，被晚风拂动枝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夜色越来越深沉。

高越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已经临近深夜十一点，他这才意识到两人已经聊了许久。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隔壁房间的灯光依旧亮着，想来林星屿也还坐在书桌前回复消息。他斟酌一番，打出一段话发送过去：不聊啦，时间太晚了，再聊下去咱俩明天早上肯定起不来排练。刚才想到的几个改动点，明天碰面我们现场演一遍，看看效果好不好。早点休息吧。

没过两秒，林星屿的消息回复过来：好嘞，听你的，那我也准备洗漱休息了，明天九点准时开门碰面，不许迟到哦。后面还附带了一个俏皮的笑脸表情。

高越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不自觉露出笑意，回复简单两个字：晚安。

林星屿：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