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机场的广播还在播报着晚点信息,裴青韫拖着行李箱站在行李提取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登机牌边缘。米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是在抗拒着周遭涌动的人潮。
一年零三个月。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时,是被经纪人半架着塞进VIP通道的,闪光灯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耳边全是“裴青韫滚出娱乐圈”的嘶吼。而现在,没人认出他。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与忘记很多事,很多人了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习惯性地偏过头,左眼的眼角神经突然抽痛了一下——像是有根细针在眼底轻轻挑动,这是去年那道激光留下的后遗症。
那天在演唱会后台,有人混在工作人员里,举着改装过的激光笔对准了他的眼睛。舞台强光掩盖了那道刺眼的绿,直到他在升降台上突然眼前一黑,栽下去时,还听见台下粉丝在喊“安可”。
医院的诊断书至今压在抽屉最底层:左眼视网膜灼伤,视野缺损,畏光,且无法完全恢复。
裴青韫抬手按了按左眼的眼睑,试图缓解那阵熟悉的钝痛。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声音撞进耳朵:
“哎!等一下!那是不是我的箱子?”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大男孩正踮着脚在行李传送带上捞箱子,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还带着少年气的爽朗,但多了点成熟与克制。是石凯。
两年前在《名侦探学院》的录制现场,石凯总追在他身后喊“青韫哥”,一口一个“你唱歌太牛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后来他开演唱会,石凯还特意抢了前排票,举着灯牌从头唱到尾。
裴青韫下意识地想躲。他已经很久没和这些朋友联系过了,这一年来,他在南方的小城租了间带院子的房子,每天种花、复健眼睛,连手机都只用来接快递电话。
可石凯已经看到他了。
“青韫哥?”石凯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几步冲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青韫的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石凯已经兴奋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就说看着眼熟!你这一年去哪儿了?微信不回,电话也换了,我问阿蒲,韬韬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大家都很想你”
他的话突然顿住,目光落在裴青韫拉得很低的帽檐上,又扫过他按在眼睛上的手,语气里的雀跃淡了些:“你的眼睛……”
“好多了。”裴青韫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怎么说话的缘故,“刚落地,准备回住处。”
“回哪个住处?你原来的公寓不是退了吗?”石凯皱着眉,随即一拍脑袋,“我家有空房间!你先去我那儿住!正好我今天没行程,咱哥俩好好聊聊!”
裴青韫刚想拒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们。是粉丝,看手机壳上的图案,应该是石凯的粉丝。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帽檐压得更低了。
“别拍了别拍了!”石凯反应很快,立刻侧身挡在裴青韫身前,对着那边摆摆手,“私人行程哈,谢谢啦!”
可那粉丝已经收起手机,低着头快步走远了,看背影像是在发消息。
裴青韫的指尖有些发凉。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条消息就会传遍网络。

“抱歉,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石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青韫哥,有个事儿……”他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披荆斩棘》第四季,节目组联系我了,我看嘉宾名单里……好像有你?”
裴青韫愣住了。
他确实收到过节目组的邀请邮件,就在三天前。当时他直接删了,像删掉所有来自娱乐圈的消息一样。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我没答应。”他说。
“为啥啊?”石凯急了,“那节目多好啊!能唱歌,能舞台,你不一直喜欢这些吗?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大家都挺想你的。我前阵子跟周深老师聊天,他还问起你呢。”
裴青韫没说话,只是看着传送带上缓缓移动的行李,目光有些放空。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打在脸上,左眼突然传来的剧痛让他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觉得那些晃动的人影像一群张着嘴的怪兽。
“叮——”
石凯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博推送的特别关注提醒。他下意识地点开,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热搜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石凯 机场同框#
下面的第一张图,是他刚才挡在裴青韫身前的样子,第二张图,角度刁钻地拍到了裴青韫低头时露出的半张脸,帽檐阴影下,左眼的眼睑似乎还微微泛红。
评论已经炸开了锅:
“是裴青韫?他回来了?”
“我的天,一年了……他眼睛没事吧?”
“这状态看着不太好啊,别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吧?”
“楼上的积点口德吧!当年的事还没查清呢!”
“等等,石凯说披荆斩棘?裴青韫要去参加?!”
石凯抬头看向裴青韫,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就在这时,裴青韫的手机也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他犹豫了一下,划开了接听键。
“喂,是裴青韫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礼貌,“我是《披荆斩棘》第四季的执行导演,我们给您发的邀请邮件……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风从机场大厅的通风口吹过来,掀起裴青韫卫衣的衣角。他抬起头,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向远处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降落,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光。
左眼的刺痛又开始了,这一次,却像是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顺着神经蔓延到心脏。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还没来得及回答,石凯突然凑过来,用口型对他说:

“去吧,青韫哥。”
手机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裴老师?您在听吗?”
裴青韫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考虑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明显的欣喜:“太好了!我们马上给您发详细的行程安排……”
裴青韫没再听下去,挂了电话。石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到时候咱哥俩并肩作战!”
他笑着笑着,又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当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当年的事。
那个躲在暗处的激光笔,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还有公司为了保全其他人,让他“自愿”退圈的声明。
裴青韫抬手,缓缓摘下了卫衣的帽子。阳光落在他脸上,左眼的瞳孔比右眼略小一些,眼尾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看着石凯,嘴角勾起一个很轻的弧度,那是他这一年来,第一个像样的笑容。

去了节目,不就知道了
远处的广播还在响,而关于裴青韫的讨论,已经在网络上掀起了更大的波澜。没人知道,这个消失了一年的名字,会在《披荆斩棘》的舞台上,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