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李淑环

十一月的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

　　江一中学校里，学生们几乎都穿上了厚实的藏青色冬季校服。

　　天空升起暖洋洋的太阳。

　　家家户户晾晒的被褥的阳光气息，仿佛隔着围墙都能飘进校园。

　　“报，最新消息，韩冬凌和李倩分手了，昨晚韩冬凌当着李倩的面和季迟迟表白。”

　　一名男生，快步匆匆从一楼蹬着楼梯往上跑，经过1086班门口时，刻意拔高了音量吼出这则劲爆消息，响亮的声音，整层教学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一个课间的间隙，两人的秘密也被人扒得七七八八，四处流传。

　　几乎人人知晓了韩冬凌和李倩是装情侣，目的是为了保护季迟迟。

　　当一句真签约，装情侣的真相传到李倩耳中时，李倩的表情相当难看。

　　张欢站在李倩身侧，看着自家的李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整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张欢把听到的消息，小声嗫嚅：“还有的人说，李倩你就是个小三。”

　　话音刚落，李倩猛地转头瞪向张欢，眼神冰冷尖锐，张欢瞬间意识到自己没管住嘴，狠狠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坐下翻起了书，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路过1086班门口时，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偷偷往教室里瞥。

　　嘴里小声议论着，李倩桌位是靠着走廊这一边的窗户，听的一清二楚。

　　“原来之前的情侣全是演的啊？我说嘛，韩冬凌怎么可能会喜欢她李倩。”

　　“韩冬凌都是为了保护季迟迟，昨天应该和李倩吵架了，说是韩冬凌一怒之下撕了合约。”

　　“李倩这种人，活该，丢人丢到家了，亏李倩还当真了。”

　　一句句闲话，细碎的议论声像锯子钻墙一般钻到耳朵里，脑子便嗡嗡作响，钻得头疼。

　　从前众星捧月，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她，一夜之间沦为全校同学的笑柄。

　　“这下有好戏看了！哎，心疼季迟迟啊……”

　　同学都觉得韩冬凌惹恼了李倩，李倩定会变本加厉的还回去。

　　李倩牢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的刺痛，却完全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

　　当初那份纸上的约定，是李倩像着魔了一般，哭着闹着求着韩冬凌签下的，李倩一心就想气季迟迟，让季迟迟彻底死了喜欢韩冬凌的心，让韩冬凌也灭了那颗喜欢季迟迟的心。

　　韩冬凌也是实在心烦李倩，原本不愿意签下的，因为韩冬凌知道李倩的习性，回到江一中还是一样会纠缠着季迟迟，但为了季迟迟还是签下了。

　　可李倩没有想到，就因为这么一个举动，到头来自己的计划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小丑，一个彻头彻尾只是抱着虚妄幻想套不着好处的“怪兽”。

　　被虚荣心和不甘裹挟的李倩，彻底撕碎了仅存的理智。韩冬凌可以收回这场虚假的恋爱，可她心里积攒这么久的嫉妒与怨恨，却无处安放。既然契约已经作废，那她之前许下的不再为难季迟迟的承诺，也一并作废。

　　王小曼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劝道：“倩姐，要不我们算了吧，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我们，再闹下去，恐怕事情再闹大了，只会自食其果。”

　　“算了？”李倩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戾气，“凭什么算了，我李倩不怕他们议论，我有钱有势，是就当他瞎了，这份约定不要也罢，我李倩就敢，他韩冬凌又拿我怎么办！”

　　季迟迟听说了真相之后，之前的不理解，渐渐消散大半。

　　但心里的那份不安依旧在，她很怕李倩破罐破摔，变得越来越无理取闹，再一次把恶意全部倾泻到自己身上。

　　这几天的课，少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李淑环因为云栖山爬山时崴伤的脚踝肿胀严重，没法正常走路，只好请假在家休养，没有来学校上课。

　　课堂少了李淑环安安静静的气息，座位空落落的。

　　一整个白天，李倩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没有再起任何冲突，可那道时不时扫过来的阴冷视线，始终让季迟迟如芒在背。

　　放学的铃声敲响，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涌出教室。

　　秦帆把书本合上，拉链拉上书包，转头看向正在慢慢整理习题册的季迟迟。

　　“李凡打算过去看望一下淑环，她脚崴了行动不方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过去？”

　　季迟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漾开一点暖意。李淑环，是她来到江一中之后，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生好朋友。当初流言满天飞的时候，是李淑环默默站在自己这边，会替自己担忧，会共情自己所有的委屈。于情于理，自己理应过去探望。

　　“好，我跟你们一起去。”季迟迟轻轻点头。

　　三人结伴走出校园，朝着另外一条大路走去，走到江边时。

　　李凡跟她说，这才知晓，秦帆与李淑环的父母家底十分殷实，家在临城市市区，为了照顾兄妹二人在江一中读书，特地在江城县地段最好的位置购置了一套大房子。过去她只知道两人是兄妹，却从没有真切见识过这般家境，此刻亲眼所见，内心还是忍不住感慨。

　　推门走进屋内，屋子宽敞透亮。李淑环正靠在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脚踝裹着厚厚的消肿绷带，半搁在软垫上。他们的母亲并没有外出工作，专门留在家中照料受伤的女儿，待人温和从容，眉眼满是对孩子的疼惜，看见访客过来，便笑着端来水果与茶水。

　　看着眼前的一幕，季迟迟心里生出复杂难言的感触。这里的父母不会因为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争吵不休，不会被拮据的日子磨坏脾气，不会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厉声责怪孩子。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是真心疼爱自己，可对比眼前，心底还是不受控制生出一丝酸涩。

　　童话书里面，灰公主与白公主的故事忽然浮现在脑海。她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个灰公主，永远困在普通的烟火日子里，而李淑环，才是那个被好好呵护着的真正的白公主。

　　季迟迟被这般热忱的对待弄得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攥了攥衣角，略带窘迫地开口：“阿姨，我什么都没有带，过来探望，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李淑环妈妈坐在侧边的布艺沙发上，眉眼柔和，浅浅一笑：“不用客气，你是这两兄妹的同班同学吧？”

　　季迟迟轻轻应声：“嗯。”

　　“来了就是客，不用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季迟迟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四处打量屋内的陈设。

　　另一边，李凡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抓起水果刀，笨手笨脚地削了起来。刀刃歪来歪去，苹果皮一截一截断断续续往下掉。

　　“怎么能那么不小心？爬山都能把脚崴伤。”李凡皱着眉，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说道。

　　李淑环并不知道爬山那天李凡也悄悄尾随上山的事，眨了眨眼睛，脸颊泛起淡淡的浅红，小声辩解：“就是不小心嘛，一个大石子，脚上没注意啦。”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秦帆正在清洗一盘鲜果，不多时又端着盛满水果的玻璃果盘走出来，目光落在季迟迟身上，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迟迟，来，吃水果。”

　　客厅的落地大窗户采光极好，通风通透，穿堂风缓缓吹进来，轻薄的米白色窗帘被风拂得轻轻翻飞。

　　季迟迟被窗外的景致吸引，迈步走到窗边，身子微微凑近冰凉的玻璃向外远眺。站在这里视野开阔，居然能够遥遥眺望到远处整座江一中的教学楼，远近屋舍层层铺展开来。她望着眼前的风光，不由得看呆了。

　　秦帆缓步走到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轻声开口：“迟迟，怎么样？这个风景还可以吧？”

　　季迟迟依旧凝望着窗外辽阔的景色，心底生出一阵复杂的感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真切的羡慕：“嗯，没见过，确实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