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烛火遥远,昏黄微光只勾勒出谢珩半边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于阴影。
凌霜瞬间压下转身逃跑的念头,身体飞快思考对策。
深夜出现在机要库房附近,解释稍有不慎,身份直接暴露。
她缓缓抬手,把蒙面的薄纱取下,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少阁主深夜还未安歇?”凌霜语气听不出波澜。
谢珩缓步向她走近,脚步声在空旷长廊格外清晰。
“那这句话,我该问你才对。”谢珩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三更半夜,凌霜弟子,不在自己的院落休憩,跑到这禁地外围,意欲何为?”
空气仿佛凝固。
凌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手臂,编好说辞:“近日修炼剑术,心魔扰心,辗转难眠。听闻这后山一带夜里月华最盛,想过来散散心,不曾想误闯禁地边界。”
这说辞算不上完美,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谢珩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散心?散心需要一身夜行衣?”
凌霜心中一紧。
方才情急,来不及更换回白日的月白弟子服。这个破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她抬眼直视谢珩,不躲闪他的目光:“夜里山中寒凉,夜行衣布料紧实,防风。”
谢珩停下脚步,距离她只有两步远。他的洞察力太过可怕,凌霜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正在一寸寸剖析自己,试图看穿那一层一层伪装之下真正的内核。
“凌霜,入阁五年。”谢珩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可以听见,“你的档案写着,家乡宗门遭匪寇洗劫,全家覆灭,孤身逃难至此。我派人查过你过往,所有线索都天衣无缝,完美得,太过刻意。”
凌霜的后背已经沁出冷汗。
果然,谢珩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的来历。
五年,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还是被少阁主盯上。
“过去的惨事,我不愿反复提起。少阁主若是怀疑我,大可禀明阁主,将我关入刑堂审问便是。”凌霜刻意带上一丝淡淡的疏离委屈,摆出被无端猜忌的姿态。
卧底不光需要武力,更需要演戏。要拿捏住人性,拿捏对方心里的分寸。
谢珩望着她,久久沉默。
他心里有怀疑,可他心底,又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清冷孤绝的女子,是潜伏进来的细作。无数次一同练剑,山间偶遇,她偶尔流露出来那一点脆弱,不似作假。
可阁中事关重大,父亲把谋反的布局一点点铺开,任何一丝隐患,都必须清除。
“我不会送你去刑堂。”许久,谢珩开口,声音放轻,“但我警告你,机要库房之内,关乎朔月阁命脉。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此地,不论你有什么理由,我不会徇私。回去。”
他没有揭发,也没有抓捕。
凌霜微微一怔,这点不在她的预判之中。
“多谢少阁主。”她微微欠身,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这条长廊。
直到走远,确认身后没有人跟随,凌霜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今晚,行动失败。
机要库房不能再贸然靠近,谢珩已经起了警惕,再闯,等于自投罗网。
回到清寒小院,关上房门。
屋内一盏孤灯摇曳。
凌霜卸下夜行黑衣,换上常服,坐在桌边。指尖摩挲暗台藏在发簪夹层里极小的密卷。上面写着最新指令:演武大比,争取进入精锐死士名单,接触通敌核心证据,必要时可争取拉拢少阁主谢珩。
拉拢谢珩。
凌霜轻轻摇头。
何其艰难。
谢珩是谢沧澜的亲生儿子,朔月阁未来的继承人。就算他对父亲所作所为不完全认同,要让他背叛自己的父亲、经营多年的宗门,谈何容易。可同时,她也看得出来,谢珩眼底,藏着挣扎。他并不像他父亲那样,渴望战火与权柄。
“叩叩。”
窗户传来三声轻响,节奏短促,是暗台上线,陆砚的联络暗号。
凌霜立刻起身,推开窗户。
夜色里,一道黑影落在院中,脸上蒙着面巾,正是陆砚。
“刚刚发生了什么?信号中途中断。”陆砚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我收到讯号,你准备潜入机要库,后续便没动静,暗台众人都在担心你暴露。”
凌霜简短把刚刚撞上谢珩一事叙述一遍。
陆砚听完,神色凝重:“谢珩盯上你,处境愈发凶险。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暂时蛰伏,放弃这次盗取密信,等待下一个时机。第二,继续参加演武大比,挤入精锐,借阁内赋予你的权限,去接触那些密信。风险极大,一旦败露,没有救援。”
凌霜看向窗外漆黑的群山。
朔月阁已经和北疆定下约定,三个月之后,就要举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选第二条路。”凌霜语气坚定,“演武大比,我要赢。我要拿到进入核心圈层的资格。”
陆砚深深看着她:“凌霜,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夏暗台密探,千万不要沉溺于朔月阁温情,更不要对谢珩动多余心思。卧底之人,最忌讳动情。一旦心有牵绊,便是死局。”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凌霜心头。
她点头:“我明白。家国在前,私情不在考量之内。”
陆砚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剂递给她:“这是软筋散,危急时刻自保脱身用。万事小心。暗台,等你带回铁证。”
话音落下,黑影翻身掠出院墙,消失在山林夜幕之中。
屋内又只剩下凌霜一人。
烛火跳跃,映出少女清冷孤寂的脸庞。
她拿起桌上听雪短剑,剑锋映出自己的面容。
她叫凌霜。
朔月阁弟子只是外壳。她是暗台埋入敌巢的一枚棋子。情爱、友谊,都是不能触碰的幻境。苏晚的真心相待,谢珩若有若无的维护,都该清醒隔绝。
可人心终究不是石头。
她合上眼眸,脑海闪过方才长廊里,谢珩望向她复杂难言的眼神。
乱世棋局,人人皆是棋子。而她,身在局中,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