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庄门沉朽厚重,无风自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嘶哑刺耳,在死寂的夜色里荡开,听得人心底发寒。
庄内并无想象中的重兵罗列,反倒一片空寂。青石庭院干干净净,落叶无痕,灯火寂灭,整座密庄安静得过分,像是一座早已等候猎物入瓮的空笼。
风擎墨折扇轻合,温润的眉眼彻底敛去笑意,声线压低:“不对劲。萧烈生性多疑,密庄是他命脉所在,破了外阵却无反扑,太干净了。”
“是诱局。”
晏铭白发垂落,黑眸沉如寒潭,指尖抚过身侧空气,瞬间辨出残留的气机,“杀气全敛,不是无备,是早有准备。我们破阵、入庄,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之内。”
冷月紧握腰间长剑,红衣紧绷,周身锐气尽数提起:“既入棋局,再退已是晚了。先取账本!”
四人不再迟疑,踏着冰冷青石,快步穿庭而过。
庄内深处,一间暗室藏于主楼地底,石门紧闭,墙面刻满繁复锁纹,正是晏铭先前推算出的密室所在。
晏铭上前,指尖落于石壁纹路之上,指速极快,起落如风。神机宫百年机关秘术尽汇于此,他洞悉天下机关诡术,这世间绝大多数玄铁密锁,皆困不住他半分。
指尖落、抬、转、扣,一气呵成。
咔咔数声轻响,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密室漆黑一片,寒气扑面,空空荡荡,唯有正中央石台之上,静静置放着一只漆黑玄铁匣。
铁匣沉厚,锁纹严密,正是盛放战王罪证密账的匣子。
“找到了!”冷月眸色一亮,即刻踏步上前。
“别动!”
时鸢瞬时出声制止,白衣身影一瞬掠至台前,清冷目光死死盯住那只铁匣,眼底锋芒骤凝,“是假象。”
她执掌飘渺宗多年,辨气、识诡、看破虚妄是宗门根基心法。
这玄铁匣看似完好无损,可匣身气机浮散、外重内轻,无半分实物沉淀,分明是一只空匣、一只诱饵。
可话音未落,晚了。
地底密室四方,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机关弹动之声!
轰——!
四周石壁猛然震动,碎石簌簌坠落,原本平整的墙面瞬间弹出无数暗刃、毒针、锁魂钉,寒光暴涨,封死所有退路。同时,密室顶部轰然开启,数十道身披黑甲、手持重刃的死卫轰然落地,气息凶悍,远超外围死士!
为首一人黑袍覆面,身形高大,声线阴冷,带着戏谑的冷笑响彻密室:
“摄政王嫡女、风家少主、皇室郡主、神机宫主——帝京四大清流齐聚我战王府密庄,真是给足了本将脸面。”
是战王贴身亲卫统领,萧煞。
萧烈从不亲自驻守密庄,却将最精锐的黑甲死卫尽数留在此地,专候妄图盗取罪证之人。
萧煞立在死卫之前,眼底尽是残忍嘲弄:“我家王爷早料定尔等贼心不死,三年来任由你零星搜集线索,就是要等今日,等你们全员入局,一网打尽!”
一语落地,众人心脏骤沉。
从头到尾,他们以为自己在暗中布局狩猎奸佞,殊不知,他们才是被猎物、被垂钓的一方。
三年潜伏,步步谨慎,终究还是落入了萧烈的滔天算计。
晏铭眸光彻寒:“账本呢?”
“账本?”萧煞大笑出声,张狂肆意,“区区一本账册,也配让王爷死守?早在三日前,密账已尽数转移皇城密室。今夜这空庄、空匣,只为收你们四条性命!”
计划,彻彻底底,全盘失败。
众人心底瞬间沉入冰窖。
辛苦筹谋三年,暗中探查无数日夜,今夜四人齐聚、各司其职、冒险破阵,到头来,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空局。
风擎墨面色沉肃,迅速侧身挡在最前,折扇展开,机括暗藏寒光:“后路已被封死,机关连环,硬闯伤亡太大。”
冷月长剑出鞘,红衣猎猎作响,直面重重黑甲死卫,眉宇凛冽:“大不了死战!我皇室之人,从未惧死!”
可眼前黑甲死卫足足百人,个个身披重甲、刀枪难入,配合绝杀机关,困锁方寸密室。
以四人之力,对抗百死卫连环杀局,纵然四人皆是顶尖高手,也已是绝境死局。
晏铭快速扫视四周机关布局,语速极快、冷静至极:“机关无解,阵法封死,外援被阻隔在外,三分钟内,密室将彻底闭合封死,化为埋骨牢笼。”
绝境当头,四面杀机,无路可退。
时鸢立在石台之前,一身白衣在漫天寒刃杀气中孤绝刺眼。
她望着空荡荡的玄铁空匣,眼底三年隐忍、步步蛰伏的执念几乎倾覆。
差一点。
只差一点,便可拿到罪证,扳倒奸佞,挽救飘摇大渊。
可终究,棋差一招,满盘皆空。
萧煞抬手,冷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百道黑甲死卫齐齐提刃,重刃破空,凛冽杀机瞬间笼罩整座密室,铺天盖地压向四人!
刀光盖地,杀气锁魂。
风擎墨折扇飞旋格挡,震得手臂发麻;冷月剑锋横扫,拼死抗衡,步步后退;晏铭掌风破招,飞速拆解杀局,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紧绷。
四人节节败退,身陷死局,体力飞速消耗。
就在重刃即将劈至时鸢身前、绝境将临生死一瞬——
嗡——!
一声清越剑鸣,自九天云海遥遥传来!
清亮、辽阔、澄澈、凛然,冲破层层山林阻隔,穿透密室厚重岩层,响彻整座密庄!
那不是凡俗兵刃之声。
是飘渺宗山门镇派剑鸣!
萧煞神色骤变,猛然抬头望向密室顶端,眼底第一次浮现惊恐:“什么声音?!”
下一秒,
漫天清白雪光,轰然砸落密庄!
庄外长空,云海翻涌,数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衣袂翻飞,剑光照亮沉沉黑夜。
飘渺宗弟子,尽数驰援!
世人皆知,飘渺宗隐于云海仙山,千年不入红尘、不涉朝堂、不问纷争,超然世外,孤高绝尘。
无人敢信,这隐世仙门,竟会为了乱世权谋,破天出山!
无数白衣剑修凌空落于密庄四方,剑光森然,剑意凛然,瞬间封死所有黑甲死卫的退路。
为首一名白衣长老手持长剑,目光凛冽,声震四野:
“飘渺宗弟子听令——”
“护掌门,清奸邪,平乱局!”
声声落定,百柄仙剑同时出鞘!
剑光如雪,倾覆整座死寂密庄。
原本绝杀四方的黑甲死卫,在飘渺宗正统仙剑面前,不堪一击!
利刃破碎之声、重甲崩裂之声此起彼伏,原本无解的绝境杀机,瞬息被漫天纯白剑意尽数碾碎!
密室之内,漫天逼仄杀气轰然散尽。
天光剑影穿透岩层,落于时鸢一身素白衣衫之上。
她抬眸,望向漫天云海白衣,清冷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光。
三年隐世蛰伏,她从不愿动用宗门势力,不愿将清宁仙门卷入乱世浊尘。
可师门从未弃她于乱世独行。
师父曾言:你可为苍生入红尘,宗门便为你破山门。
乱世浮沉,她一人执剑逆行,身后,是整座云海千山、万柄仙锋。
萧煞面色惨白,连连后退,满眼难以置信:“飘渺宗……你们竟敢入世!竟敢干涉朝堂王事!”
半空之中,飘渺长老冷眼俯瞰,声如霜雪:
“吾宗掌门心怀家国,以身入局,逆水护渊。”
“凡伤吾掌门者——仙门必诛。”
时鸢缓步踏出,白衣立于漫天剑光中央,清绝出尘,目光扫过溃不成军的死卫与惊慌失措的萧煞。
她声线清淡,却字字震彻人心:
“萧烈以为移走账本,便可绝我所有后路。”
“可他不知——”
“我时鸢的剑心,从来不止凭一纸账证破局。”
“我身后,有宗门万剑,有同道之人,有天下苍生。”
夜风穿庄而过,吹散所有阴霾。
绝境翻盘,仙门临世。
逆水之路,纵前路再险,奸佞再狂,自此,再无孤身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