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依旧留着两个人生活过的温度,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宋清林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日对峙之后,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被重新合上,江梅的心底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还陷在那天傍晚的慌乱与愧疚之中,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宋清林泛红的眼眶,她满心等着他完成任务归来,等着把所有前因后果好好解释清楚,等着告诉他,纵使起点带着目的,自己早已对他动了彻彻底底的真心。
她在夜深人静时候,一次又一次 翻开卷宗与笔记,一点点比对遗漏的线索。宋屿一直以一个清醒、克制的旁观者姿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过往很长一段时间,江梅打心底信任他。在她眼里,宋屿是冷静理智的人,很多次在她陷入迷茫痛苦的时候,还会出言宽慰、出手照拂她。她从没有把那一场惨烈车祸的凶手指向他半分,
可在 这个深夜,书房台灯惨白的光线铺满整张书桌。江梅把几份新调取的物证复印件平铺开来,指尖一页页翻动,反复比对当年车祸现场的证词、车辆改装痕迹、资金流转记录。无数细碎的疑点,原本四散零落,在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严丝合缝拼接在一起。
所有的线索,兜兜转转,最终全部收拢,指向同一个名字——宋屿。
江梅的手指猛地僵在纸页之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她怔怔盯着桌面上死死的证据,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反复回荡过往和宋屿相处的一幕幕。那些温和的劝慰,那些善意的关照,那些提醒她铭记仇恨的话语,全部都变成精心伪装出来的假面。
震惊如同巨浪狠狠拍击她的心神。怎么会是他。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这边,处处照拂自己,自己全然交付信任的人,竟然就是害死自己父亲的真凶。
巨大的崩塌感席卷全身,错愕、刺骨的恨意、与厌恶,一层层翻涌上来。信任彻底碎得四分五裂。原来长久以来,她一直被凶手盯着,看着她纠缠在宋家,看着她爱上宋清林,看着她一步步在仇恨与爱意之间苦苦挣扎。所有温柔的表象之下,藏着最阴狠的算计。
江梅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住纸张,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纸边被捏得褶皱破碎。喉咙一阵阵发紧,酸涩堵满胸腔,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涌出,大滴大滴砸落在桌面的证据纸上,晕开上面的字迹。愤怒和绝望交织缠绕,拳头使劲捶上桌子 ,巨大的冲击之下,她脑子一片混乱,揭发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可理智又死死拉扯着她,现在没有万全把握,贸然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即使现在已经知道真相 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
心绪乱作一团,她独自枯坐到后半夜。没过多久,母亲沈玉婷打来电话。电话里沈玉婷的声音软软的,满是惦念。许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说话,她想约江梅出来见一面,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看看女儿,说说心里话。
江梅内心百般纠结。一边是刚刚撞破残酷真相,满心都是翻涌的恨意与惶恐;一边是至亲。她想好好感受过母亲的温存,内心渴望那一份来自亲人的慰藉,也想听听母亲想说什么。权衡再三,她终究还是答应赴约。
二人约好乘车前往城郊一处安静的茶室。轿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车厢内光线柔和。车子停下,沈玉婷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一转头看见江梅,眼底立刻漫上浓浓的心疼与思念。
她没有急着说别的,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江梅冰凉的手,目光细细描摹女儿憔悴的眉眼,语气里满是积压许久的爱意与牵挂。
“梅梅,妈妈好久没有好好看看你了。你永远都是我最心疼的孩子。我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挂念你。”
沈玉婷的声音温柔,眼眶微微泛红,想要再多说几句宽慰的话,想要好好抱抱自己的女儿。
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车辆遭到蓄意制造的爆炸袭击。剧烈的火光瞬间吞噬车身,猛烈的冲击力将车体狠狠掀动,滚烫的热浪席卷车厢,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金属车体扭曲变形。浓烟滚滚弥漫开来,刺耳的轰鸣过后,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响。
等到救援人员赶到,破开变形的车体,将两个人从残破的车壳之中抢救出来。江梅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浑身遍布灼伤与磕碰的伤口,意识半昏半醒。而一旁的沈玉婷伤势危重,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气息微弱得几乎快要消散。
急救人员将她们抬上担架,漫天嘈杂的人声在耳边起起伏伏。沈玉婷拼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力气,艰难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奄奄一息的女儿脸上。她浑身伤痕,气息断断续续,嘴角溢出血丝,伸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触碰江梅的脸颊,声音破碎微弱,却字字清晰。
“梅梅……答应妈妈,好好生活,幸福的活下去。”
说完这句藏着一生期盼的嘱托,她的手无力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亲眼看着母亲在自己眼前离世,巨大的悲痛狠狠砸在江梅身上,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全部压向她,心脏一阵刺痛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晕厥过去。
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填满周遭。
白色的病房灯光柔和却冰冷,浑身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江梅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聚焦。
守在病床边椅子上的人,竟然是宋屿。
他神情看上去沉静温和,眉眼之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见她睁开眼睛,立刻抬眼望过来,一副满心关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