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操场的塑胶味和梧桐叶的碎影,撞进临江一中高一(一)班的窗户。姜淮单肩挂着书包,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黑T恤的领口,后颈还沾着点刚才打球蹭上的灰。他脚尖勾住最后一排的椅子腿,哗啦一声把椅子拖出来,坐下时整个椅背往后仰成危险的弧度,长腿直接架到了旁边空着的课桌上。
“姜淮,把你腿放下来。”班主任老陈抱着教案站在讲台上,眉头拧成疙瘩,“这是新同学的座位。”
姜淮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嗯”了一声,腿却纹丝不动。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终于慢悠悠地把腿收了回来,还顺手抽了张纸巾,把刚才架过的桌面擦了擦。
门被推开时,全班男生的视线齐刷刷钉了过去。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领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黑发软软搭在额前,眼尾微微下垂,唇色是淡的粉,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他怀里抱着几本新书,指尖因为用力泛着浅粉,站在门口轻轻喊了声“报告”,声音清得像山涧里的泉。
“玄都,坐姜淮旁边。”老陈推了推眼镜,“以后就是同桌了,姜淮你多照顾点新同学。”
姜淮嗤笑一声,那笑声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照顾?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看着玄都抱着书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谁。
“谢谢。”玄都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脸时,耳尖的小绒毛在阳光里泛着金芒。姜淮闻到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是他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熟悉的味道——那时候玄都总揣着橘子硬糖,上课偷吃时会分他半颗,糖纸窸窣的声音比下课铃还让他心动。
“笔。”姜淮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玄都愣了一下,从笔袋里摸出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笔身上贴着个小贴纸,是只歪歪扭扭的卡通橘子。姜淮盯着那贴纸看了两秒,才接过笔,指腹不经意擦过玄都的指尖。凉的,像小时候冬天一起堆雪人时,玄都冻得通红的手。
老陈开始讲高一的新课程,姜淮一个字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玄都的侧脸上——这人睫毛真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嘴唇,下唇被牙齿轻轻咬出一道印子;翻书时小指翘起来,像某种精致的小动物……
“姜淮!”老陈突然点名,“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姜淮慢悠悠站起来,扫了眼黑板上的数学题,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嚣张:“选C,因为A的公式记错了,B的单位不对,D的图像开口方向反了。”
全班寂静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呼。老陈也愣了一下,才挥挥手让他坐下:“倒是没走神……玄都,你检查一下他的笔记有没有记全,课后帮他补补。”
玄都点点头,翻开姜淮的笔记本。空白。一页都没写。他抬头看姜淮,对方正撑着下巴看他,眼神直白得让他耳根发热。
“我……我借你抄?”玄都小声说,把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
姜淮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胳膊肘往玄都那边又凑了两厘米,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袖子。校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玄都僵了一下,没躲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淮一把按住玄都要合上的课本。“去小卖部。”他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玄都眨眨眼:“我不饿……”
“我饿。”姜淮已经站起身,顺手拎起玄都的书包甩到自己另一个肩上,“橘子糖?”
玄都怔住了。他确实喜欢吃橘子糖,但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抬头看着姜淮,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深意,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出口。
姜淮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玄都没跟上,干脆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热度顺着腕骨一路烧上去。玄都被他拉着往前走,路过走廊镜子时瞥见两人的倒影——高挑张扬的少年牵着温软漂亮的少年,像烈火吻上了初雪。
“姜淮,”玄都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淮脚步没停,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把那只凉丝丝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掌心里。“初中你转学那天,”他声音很低,混在走廊的喧闹里,却清晰地落进玄都耳朵里,“你塞给我最后一颗糖,说‘姜淮你要记得我’。我记到现在。”
玄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原来那些他以为被时间冲散的细节,有人一直记得这么清楚。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姜淮的指节上有小时候爬树给他摘果子留下的疤,有初中替他挡篮球时蹭破皮的痕迹,每一道他都认得。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姜淮把玄都往身后一护,用肩膀撞开一条路。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玄都最爱吃的橘子硬糖,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姜淮拿了整整五盒,扔在收银台上时,老板都愣了一下。
“够吃一学期。”姜淮拆开一盒,剥开糖纸塞进玄都嘴里,指尖蹭过他柔软的唇瓣,“以后每天一颗,不准忘。”
橘子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玄都含着糖,抬头对姜淮笑,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那你呢?”
姜淮低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我啊……我记性好,一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九月的风很轻,像极了某个遥远的下午,两个小男孩坐在秋千上,分享同一颗橘子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