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止蜷缩在玉榻内侧,睡得极浅。
蛊毒散尽后身体虽脱力轻松,可神志深处,昨夜所有越界、所有失控、所有自己主动攀附师尊、打破师徒尊卑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睫毛一直微颤,睡得不安稳,潜意识里都带着浓重的羞愧与负罪感。
郁怀安早已醒了。
“行止你先喝了这个有助于抵抗蛊毒。”郁怀安含笑递给了谢行止。
谢行止闻声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锦被,指节泛出青白。
他缓缓抬眼,视线怯生生落在那枚白玉药盏上,却始终不敢抬眸去望郁怀安的眉眼。鼻尖酸涩翻涌,喉头紧紧发堵,眼眶又隐隐发热。
师尊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愈发痛恨自己昨夜的失控与逾矩。
旁人若是厌弃他、斥责他、疏离他,他或许还好受些许。可郁怀安半点怪罪也无,依旧待他如初,细心为他调理身子,温柔替他遮掩所有难堪,替他扛起所有破碎的分寸与罪责。
这份包容,比苛责更诛心。
谢行止微微低头,声音轻细沙哑,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余韵:“……多谢师尊。”
他小心翼翼伸出微颤的手,指尖轻轻碰到微凉的玉盏,慌忙接过,不敢碰到郁怀安分毫,生怕自己的触碰又是一种亵渎。
郁怀安瞧见这样子心里也隐隐作痛,他认为谢行止太过于重视这段师徒情了以致于把他睡了就如此恐惧,而郁怀安去认为只是帮助他解蛊别无二心。
药效温和绵长,一点点加固着他受损的灵脉,将潜藏在骨血深处的蛊性,悄然压至沉寂。
谢行止空着手,将白玉药盏轻轻收回膝上,依旧垂着头,声若蚊蚋:“药效极好,弟子……已然无碍了。”
郁怀安的思绪又被拉去谢行止年少时的经历,他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待他护他。随即轻声温言,字字郑重,落在静谧殿中,“日后每日晨昏,为师都会为你炼制此药。有我在,蛊毒再也不会肆意伤你。”
晨光愈盛,洒在二人之间。
一师一徒,一愧一疚。
——~
原本澄澈无云的青空,此刻正裂开无数细密漆黑的纹路,如同蛛网蔓延、纵横交错,仙气溃散、浊气外泄,天地屏障剧烈动荡,发出濒临破碎的细碎裂响——天地结界,裂了。
结界裂隙蔓延极快,漆黑的缝隙之中,溢出缕缕阴冷诡谲的黑雾,带着远古蛮荒的戾气与邪魔瘴气,落地便腐蚀草木、搅乱灵脉,四方天地灵气瞬间紊乱暴动。
“不好——”
“各宗主听令,如今邪修的阻碍天地结界破裂,需要我们齐心协力修复。”这声音铿锵有力是——东皇宫宫主曾嘉言。他执掌天下仙门秩序、统御万宗、镇守天道安稳,是仙道之中公认的第一人。
结界一旦彻底崩塌,被封禁万年的上古妖魔、乱世浊气、域外邪力便会尽数涌入三界,人间、仙门、凡界皆会遭受灭顶之灾。
一时间,四海仙山皆动,万里云海震荡。
隐世宗门破关而出,闭关长老悉数醒转,各宗宗主即刻传令门下弟子整顿行装,携宗门至宝奔赴东皇宫赴约。原本各自安好、互不干涉的仙门百家,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道浩劫,被迫齐聚一堂。
北冥仙山,亦在结界动荡的范围之内。
郁怀安立在榻边,眸光沉沉望向漫天裂隙。
他身为北冥仙尊,镇守沧海一方,身负守土之责,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结界破裂绝非偶然,时机太过蹊跷。
恰逢苏修诚蛊术阴谋败露、子母情蛊破局、天地气息紊乱之际,天道结界骤然崩裂,其中必定暗藏关联,绝非单纯的天道异变。
身后,谢行止也被天地异动惊得微微抬头,眼底的湿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惧与茫然。他看着天际蔓延的黑裂纹路,感知着紊乱躁动的灵气,小声开口:“师尊……结界怎么会破?”
郁怀安垂眸看向身侧少年:“是天道异变,三界结界崩裂,魔气外泄,天下浩劫将至。东皇宫曾宫主传令万宗,合力补界镇魔。”
话音落下,北冥殿外已有值守弟子匆匆踏浪而来,躬身急报:“仙尊!天地结界破裂,东皇宫传召万宗赴会,请仙尊定夺!”
郁怀安眸光沉静,应声颔首。
他望着眼前尚且孱弱、刚解蛊毒、心神未稳的谢行止,心底念头已定。
他会赴东皇宫之约,护天下安稳。
但在此之前,他必护好他的泠舟,再无风雨相欺,再无劫难加身。
“师尊不必担忧我!我不是你软肋”谢行止拉起郁怀安手说。
昨夜他狼狈失控、濒临身死,是师尊不顾一切破界救他。
今日天道浩劫临世,万宗赴险,他绝不能再让师尊因他分心而束手束脚。
他是郁怀安亲手从风雪泥泞里捡回来的徒弟,是北冥仙宗的弟子,骨血里自有傲骨。不该永远是被护在羽翼下、只会惹师尊心疼、让师尊亏欠的弱者。
谢行止微微收紧指尖,握着郁怀安的手愈发稳了几分,语气诚恳又坚定:“弟子会安分守在北冥,静心调息压制余蛊,稳固自身灵脉,打理山中事务。师尊只管安心前往云海之巅,无需分神半分。”
短短几句话,字字掷地有声。
郁怀安静静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百感交集。
他原以为,行止经此一夜劫难,必然脆弱不堪,需他贴身守护。
可他忘了,他的泠舟早已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幼童而是一个等待五年不归人的人,他内心有股子气他不怕输他也不会想让我输。
“不泠舟,你和为师一同前往,你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你是强者了”郁怀安坚定的说。
谢行止整个人骤然一怔,原来在师尊心中他是如此强大。“好师尊我同你一起。”
——~
东皇宫
四海八荒的仙门宗主、宗门尊长、各派精锐弟子,已然尽数抵达。
金戈未鸣,风声已沉。
天地浩劫在前,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郁怀安携谢行止稳步踏下仙舟,落于东皇宫白玉长阶之上。
他一袭素白仙袍,纵使立于万宗之间,依旧自带沧海独尊的清冷气度。周遭无数目光霎时聚拢而来。
北冥仙尊常年隐于沧海,不问俗世纷争,极少现身万仙集会。今日骤然亲临,自然引得诸宗侧目。
身侧的谢行止敛尽所有私绪,垂眸稳步,神色沉静。
“尊主,按你的意思是?”曾嘉言问。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在场老牌宗主、隐世长老,无不心头大凛。
仙道万宗皆知,曾嘉言执掌东皇宫、统御仙门百宗,是三界公认的天道执行者,清冷孤傲。
唯独一人,能让他躬身称尊主——天地神主,江知仁。
良久,虚境中才落下一道淡漠清声,不高不低,却带着定夺乾坤的绝对权柄。
“暂缓补阵。”
短短四字,镇住满堂躁动,推翻了方才所有商议对策。
诸宗宗主面色骤变,忍不住低低哗然。
“裂隙每时每刻都在扩张,再拖延下去结界彻底崩碎,魔气屠界,苍生尽毁!”
“神主为何要在此刻暂缓修补?坐视天祸蔓延吗?”
纷乱质疑四起,人心惶惶。
光晕微动,江知仁的声音再度漫落大殿,清冷透彻,点破所有迷局:“尔等所见,只是表层天裂。”
“结界外阵破损,是明面天危。内里阵根被蛊毒诡术层层蛀空,藏反噬死阵,才是真正杀局。”
此言一出,满殿瞬间鸦雀无声,人人背脊发寒。
江知仁声线不变,冷静拆解这场覆世阴谋:“布阵之人,深谙上古天道阵理,精通蛊气蚀道、因果乱术。他知晓万宗心怀苍生、必临危赴局,故而故意崩碎外层结界,制造灭世假象,逼百家仙门全员集结、合力补阵。”
“待到尔等倾尽毕生仙力、全数灌入残破阵眼,潜藏在根基的诡阵即刻触发反噬。届时万仙道心崩碎、仙脉寸断,所有力量尽数倒灌九天,彻底击碎本就残破的结界。”
“他要的从不是扰世,而是——借万仙之手,亲手覆灭三界天道。”
真相轰然落地,震得满堂仙宗心神俱震,人人面色惨白。
原来这场天变,从来不是突发天灾,更不是单人私怨作祟,而是一场筹谋经年的灭世棋局。
先前众人所有猜忌尽数指向因执念作乱、身养子母蛊的苏修诚。可此刻细细想来,苏修诚格局狭隘、执念情爱、困于私怨,所作所为皆为泄愤报复,根本没有这般颠覆三界的眼界与能力。
郁怀安眸色沉沉,心底所有疑虑彻底落定,清冷目光微沉,看透全局:“苏修诚,只是台前棋子。”
一语点醒梦中人。
曾嘉言眉心死死蹙起,肃然躬身:“尊主,敢问布局之人,究竟是谁?”
大殿万仙屏息凝神,静待终极谜底。
虚空中的鸿蒙光影微微颤动,那道淡漠的神音,终于吐出那个潜藏百年、从未现世的幕后之名:“姜世峥。”
三字轻落,却似惊雷坠地,震得在场老牌长老、隐世尊者心头巨震。
年轻修士对此名全然陌生,可活过百年岁月的老一辈仙尊,眼底瞬间浮起极深的忌惮与凝重。
百年之前,三界曾惊现一位绝世诡才。
他天赋逆道,精通失传上古蚀阵禁术、蛊气乱天之法,最擅蛰伏暗处、借人弈棋、以因果覆乾坤。从不现身正面对抗,只隐于岁月阴影之中,挑动仙门内斗、扰乱天道阵机、蚕食三界根基。姜世峥隐忍百年,步步为营,早已布下贯穿三界的灭世大局。
江知仁淡淡续道,将全盘阴谋层层剥开:“姜世峥蛰伏百年,日夜推演天道破绽。他自知孤身难撼万仙、难覆天道,便暗中寻觅执棋傀儡。”
“他窥得苏修诚根深执念、心魔难除,便暗中游走其身侧,默许纵容他修炼禁蛊,甚至暗中点拨术法、助长其祸乱之力。”
“他借苏修诚的偏执私怨搅动仙门纷争、紊乱天地气息,将所有祸乱矛头尽数引至苏修诚一人身上,遮掩自己暗中蚀阵百年的滔天行径。”
所有人此刻彻底通透。
苏修诚的蛊乱是明棋,扰人心、乱仙门;
姜世峥的蚀阵是暗棋,蚀天道、覆乾坤。
明暗相织,虚实相辅,整整瞒了三界百年之久。
江知仁沉默须臾,淡漠的声线再度响起,字字皆是破局关键,定尽乱世浮沉, “苏修诚之蛊,是乱序之根;姜世峥之阵,是灭世之本。”
“欲补天裂,必先清蛊乱;欲破诡局,必先除弈者。”
“分兵两路,各司其职。一路留守九天,稳住结界裂隙、镇压外泄魔气,死守天道底线;一路寻迹追踪,揪出姜世峥潜藏暗处的真身,破其百年诡阵,断其灭世根基。”
指令清晰,杀伐果断,瞬间劈开漫天迷局。
满殿诸宗神色一振,纷纷俯首领命。
江知仁的目光,缓缓落至殿中身姿清挺、心性坚韧的两道身影之上——郁怀安与谢行止。
“北冥师徒,随本座寻姜世峥。”
一语既定,重任落身。
郁怀安微微颔首,神色肃穆:“遵尊主令。”
谢行止压下心底所有愧疚、惶然与杂念,挺直脊背,垂首郑重应声:“弟子领命。”
百年阴谋彻底曝光,暗处弈者终将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