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最好的时候。黄子弘凡出门去了琴房,走之前把两只猫的罐头添好,水碗加满,又蹲下来分别rua了一把猫头。

在家乖一点,别吵架。
汤圆眯着眼呼噜了两声,闹闹甩了甩尾巴,看起来都很听话的样子。
他关门走了之后大概四十分钟,瑶瑶在书房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DAW工程文件,一点一点地调整一段旋律。她最近在写一首新歌,副歌的部分卡了好几天,今天下午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顺着那个动机往下顺了好几条轨道,录了几版吉他草稿,又叠了一轨人声的demo。工程文件里密密麻麻的轨道,标注着日期和版本号,是她断断续续攒了好几周的心血。
她正把副歌的某一版导出来对比,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不是玩闹那种,是真正的、带着怒火的嘶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然后是第二声惨叫。
瑶瑶摘下耳机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客厅已经炸了。
地毯翻卷了一半,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杂志全滑到了地上,矮凳横倒在电视柜旁边。而客厅中央,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外壳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旁边的电源线被扯掉了,充电口附近的塑料壳翘起来一小块。椅背上挂着的浅蓝色针织开衫落在地上,袖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旁边散落着断成几截的耳机线。
两只猫分别蹲在房间的两个角落,隔得远远的,喘着粗气。闹闹的左前腿上方秃了一小块毛,露出粉色的皮肤;汤圆右眼上方的触须断了一两根,只剩半截茬口,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瑶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弯腰把电脑翻过来——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放射状蔓延到整个面板。她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开衫,袖子上一个大洞,扣子掉了两颗,基本报废。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一地狼藉。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一张电脑的特写,一张衣服烂掉的样子,一张满地猫毛和碎布的全局。她又录了一段五秒的视频,从碎裂的屏幕缓缓扫到那件烂掉的开衫,再到地上断成几截的耳机线。
她把照片和视频一起发给了黄子弘凡。
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东西。她把碎布条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把耳机线的碎片拢到一起,把翻倒的矮凳扶正,把杂志摞好。她没有哭,没有骂猫,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她就是蹲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捡起来,放好,像在处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烂摊子。
演播室。
〖李维嘉:〗她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揪心。
〖大张伟:〗你看她那个动作,捡东西的时候手都不抖的,太稳了。但就是太稳了才可怕——她在压着自己。
〖石凯:〗她发照片不发文字,那个才是最狠的。你自己看,你自己品,你自己决定怎么办。
〖齐思钧:〗而且她发完就开始收拾了。她没有等着黄子回来处理,她自己先动手了。但她收拾的时候那个表情——她不是不难受,她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琴房里,黄子弘凡刚练完一遍曲子,正低头在谱子上做标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瑶瑶的消息预览框,没有文字,只有几张图片。
他点开。
第一张:电脑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他愣了一下,心想电脑怎么摔了?
第二张: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袖子裂了一大口子,扣子掉了两颗。他认出来了,那是瑶瑶最喜欢的一件,穿了两年的。
他眉头皱起来。
第三张:客厅全景,地毯翻卷,杂志散落,矮凳横倒,地上全是猫毛和碎布。角落里能看到两只猫的影子,一个缺了块毛,一个触须断了几根。
然后是一个五秒的视频。他从头到尾看完,屏幕从碎裂的电脑缓缓扫到烂掉的衣服,再到地上断成几截的耳机线。
视频结束。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字的解释。
黄子弘凡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把谱子一合,站起来跟旁边的老师说:“老师,家里有点急事,我先回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得比平时快得多。
演播室。
〖李维嘉:〗他那个“完了”不是觉得电脑完了,是觉得瑶瑶完了——她肯定崩了。
〖大张伟:〗而且他二话不说就往回赶,琴都不练了。他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人,不是琴。
黄子弘凡到家门口的时候,掏钥匙的手都比平时快了两拍。他开了锁推门,客厅比他想象中整洁了不少——地毯拉平了,杂志捡起来了,矮凳扶正了,垃圾桶也换了新袋子。地上那些碎布和猫毛已经被扫干净了。
电脑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屏幕朝上,裂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那件烂掉的开衫叠好了放在椅子面上。耳机线的碎片被收进了一个小塑料袋里,放在茶几上。
瑶瑶蹲在电视柜旁边,正在用湿巾擦柜子腿上的猫毛。她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黄子弘凡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开口。

……瑶瑶?
嗯。

她应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头。手上的湿巾又擦了两下,才站起来,把湿巾丢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但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刚才红的,是已经红了一段时间了,只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黄子弘凡看到她那个表情,心里一下子就紧了。他换鞋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电脑摔了,衣服烂了,耳机也断了。
瑶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没事吧?它们没伤到你吧?
瑶瑶摇了摇头。
黄子弘凡等了她两秒,又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就是这句话,让瑶瑶绷了一下午的那根弦,断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扑进他怀里。她就是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住,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住。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眼泪滴在地板上。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埋进黄子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电脑里有我写了好久的歌……

那语气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在跟家长告状。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胸口的脑袋,声音放得特别轻。

什么歌?
就是……我写了好久的……

瑶瑶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
副歌刚顺出来……还没保存……录了好几个版本的吉他……还有人声……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呜咽。她哭得没什么形象了,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像个找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
黄子弘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滩湿渍,没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又轻又稳。

数据能救的。就算硬盘坏了也能送专业恢复,就是贵一点,但一定能救。
瑶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张脸都哭花了。她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幼稚得不行。
那万一救不回来呢……我不想重新写……我写了很久很久……

黄子弘凡看着她那个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平时太成熟太能扛了,难得露出这种赖赖唧唧的一面,他觉得又可爱又心疼。
他忍住了笑,认真地看着她。

万一救不回来,我陪你重新写。你记得多少我们就还原多少,记不得的部分我们一起重新想。写出来的新版本说不定比原来的更好。
那万一不如原来好呢……

瑶瑶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带着哭腔。

那就再写一遍。
黄子弘凡说。

写到你觉得好为止。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瑶瑶没接话,但她把额头重新抵回他胸口,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演播室。
〖李维嘉:〗她哭起来那个语气真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那么稳一个人,一哭就变小女孩了。
〖大张伟:〗这才是最真实的状态。她在外面再能干、再独立,在他面前是可以卸下来的。她哭成那样还说“我写了很久很久”,那个语气就是一个小朋友在说“我的东西坏了”。
〖石凯:〗黄子那个反应也很关键。他没有说“别哭了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没事的”,他说的是具体的解决方案——数据能救、硬盘能恢复、救不回来我陪你重新写。他给的不是安慰,是方案。
〖齐思钧:〗对,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不是他说多少好听的话,是他能在你慌的时候把事情接过去。瑶瑶哭成那样,他没有慌,他一条一条地想好了怎么处理,然后告诉她。
〖黄妈:〗(点头)这点他随他爸。他爸当年也是这样,我急的时候他不急,我慌的时候他把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给我看。
黄子弘凡抱了她好一会儿,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抽一下,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头发也蹭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他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

哭完了吗?
……嗯。

瑶瑶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哭完了我来处理剩下的事。
黄子弘凡松开她,转身走向书桌,把电脑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试着接上电源按了一下开机键——没有反应,但充电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有戏。
他说了一句,然后把电脑放到一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修电脑的朋友,附了一段语音:“哥,这个能救吗?屏幕碎了,不开机,但充电灯亮了一下。数据优先,屏幕其次,多少钱都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看着瑶瑶。
瑶瑶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泪痕,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愣愣地问了一句。
……你这就联系好了?


不然呢?
黄子弘凡说。

难道等明天再弄?今天晚上我睡不着。
瑶瑶看着他那个雷厉风行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哭成那样有点丢人。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


谢什么。
黄子弘凡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先去洗把脸,看你哭得跟小花猫似的。我跟那两个肇事者聊聊。
瑶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只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洗手间。
等她关上门,黄子弘凡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两只并排蹲着的猫,表情严肃了很多。
他走过去,蹲在它们面前。
闹闹和汤圆同时往后缩了缩。它们虽然听不懂人话,但看得懂表情——黄子弘凡平时跟它们嬉皮笑脸的,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你俩知不知道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两只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电脑,妈妈的电脑,里面有她写了好久的歌。
黄子弘凡指了指书桌的方向。

衣服,妈妈最喜欢的那件,穿了两年的,被你们咬烂了。耳机,我刚买的备用,断了。
他每说一句,两只猫的耳朵就往后压一分。汤圆已经开始眨巴眼睛了,闹闹把脑袋往下低了一点。

你们打架我不管,猫哪有不打架的。
黄子弘凡继续说。

但你们把桌子撞了,把电脑摔了,把衣服扯了——这个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他伸出手,一手一只,把两只猫从墙角捞起来,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到洗手间门口。
他敲了敲门。

瑶瑶,开一下门。
里面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瑶瑶露出半张脸,脸上还挂着水珠,疑惑地看着他。
黄子弘凡把两只猫举起来,一左一右,对着门缝里的瑶瑶。

来,给妈妈道歉。
他捏着汤圆的爪子,朝瑶瑶挥了挥,然后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假装是猫在说话的声音:“妈妈对不起,我不该打架,我不该撞桌子,我不该咬你的衣服。”
他又捏着闹闹的爪子,也挥了挥:“妈妈我也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我以后跟汤圆吵架去阳台上打,不打家里的东西。”
瑶瑶站在门缝里,看着黄子弘凡一手举一只猫,用两种不同的声音给它们配音,两只猫悬在半空中,眼神茫然,尾巴耷拉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没准备好,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用手捂住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黄子弘凡看到她笑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但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依然举着两只猫,一本正经地说。

妈妈笑了,说明原谅你们了。还不快谢谢妈妈。
他又捏着汤圆的爪子挥了挥:“谢谢妈妈。”
又捏着闹闹的爪子挥了挥:“妈妈最好看了。”
瑶瑶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了行了,别演了,放它们下来吧。

黄子弘凡这才把两只猫放回地上。闹闹和汤圆一落地,立刻窜回墙角,并排蹲好,继续保持反省姿态。
瑶瑶看着它们那个熟练的样子,又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黄子弘凡。
你刚才是不是也挺生气的?

黄子弘凡想了想,没有否认。

有一点。但不是气它们打架,是气它们把你弄哭了。
瑶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平时不这样的。


我知道。
黄子弘凡说。

所以你今天是真的委屈了。
瑶瑶没接话,但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演播室。
〖李维嘉:〗这一段我真的笑死了。他举着两只猫给它们配音道歉,那个画面太有画面感了。
〖大张伟:〗而且他用了两种不同的声音!汤圆一个声,闹闹一个声,他还区分了角色!
〖齐思钧:〗但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先认真地训了猫,然后再用搞笑的方式让瑶瑶笑出来。他生气的部分是真实的,哄她的部分也是真实的。他没有因为要哄她就跳过生气的环节。
〖黄妈:〗(笑)他这点随他爸。他爸训他的时候从不含糊,但训完了总会想办法让他笑一下。
晚上,黄子弘凡把电脑仔细包好装进背包里,放在门口。他又把那件烂掉的开衫拍了个照,搜到了同品牌的官方店,下单了两件不同颜色的同款。
瑶瑶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在手机上操作,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还真买了两件?


说了赔你两件。
黄子弘凡头也不抬。

一件浅蓝的,一件米白的,换着穿。
瑶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其实你不用买两件的。


我知道。
黄子弘凡放下手机,转头看她。

但我答应了就要做到。
瑶瑶没再说什么,但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在他手臂上。
黄子弘凡偏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再哭的迹象,才开口。

那两只肇事者,你打算怎么处置?
瑶瑶沉默了两秒。
……今晚扣罐头。


就这?
明天也扣。


行。
黄子弘凡点头。

我去通知它们。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蹲在两只猫面前。闹闹和汤圆并排蹲着,耳朵往后贴,眼神忐忑。
黄子弘凡清了清嗓子。

经家庭会议讨论决定,闹闹、汤圆因今日严重违纪行为,被处以扣除今晚及明日罐头的处罚。如有再犯,后果自负。宣读完毕。
两只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表态就当服从了。
黄子弘凡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卧室。
瑶瑶靠在床头,听到了他在客厅里的全套表演,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今天下午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黄子弘凡走回来,看到她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躺下来,关了灯,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

明天起来啥事都没有了。

歌能救回来,衣服有新的,猫也罚了。你今天受的委屈,明天全部清零。
瑶瑶在黑暗里没有说话,但她反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窗外月光淡淡的,透过窗帘洒进来。客厅里,两只猫趴在各自的窝里,一只舔着缺了毛的前腿,一只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断掉的触须茬口。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