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弘凡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这种状态的具体表现是: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看陈乐瑶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如果没有,他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还没起床?她是不是起床了但不想理他?她是不是觉得他太烦了?她是不是昨天晚上梦到了什么比他有趣的人?
如果有,他就会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然后琢磨怎么回复才能显得既自然又风趣,既热情又不粘人。
他以前发消息从来不经过大脑,想到什么就打什么,感叹号随便撒,表情包胡乱丢。但现在他学会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重新组织语言,再删掉,再重新组织,最后发出去一条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消息,然后捧着手机等回复。
室友看他这个样子,评价道:“你已经不是一只发了情的孔雀了,你是一只患了相思病的孔雀。”

别贫了。
黄子弘凡没空搭理他,指尖划开陈乐瑶的朋友圈。
陈乐瑶的朋友圈很少发,一个月大概也就一两条,还基本都是转发学校的活动通知或者分享一首歌。他把她为数不多的几条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试图从中找出关于她喜好的蛛丝马迹。
她分享过一首周杰伦的《晴天》。→ 她喜欢周杰伦。记下来。
她发过一张在学校图书馆拍的照片,配文是“窗外的树比我复习进度快,已经绿了”。→ 她喜欢靠窗的位置。记下来。
她转过一篇关于猫的文章。→ 她可能喜欢猫。记下来。
黄子弘凡拿着这些信息,感觉自己像一个掌握了重要情报的特工。
周四下午,陈乐瑶从作曲技法课上出来,看到黄子弘凡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终于一样长了——她怀疑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拽齐的。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没约饭吗?


谁说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吃饭!
他站直身体,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买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想起来你上次说过喜欢喝他们家的芋泥波波,就顺手买了一杯。
陈乐瑶握着那杯奶茶,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
你特意绕路去买的吧?那家奶茶店在南门,作曲系教学楼在东边,你怎么路过的?

黄子弘凡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散步!对,我散步路过的不行吗!
你从南门散步到东门?


我腿长,走得远,不行吗!
陈乐瑶看着他耳朵尖又开始泛红,没有继续追问。她低下头,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芋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谢谢。


不客气!好喝吗?
好喝。


那就行那就行!
他双手插进口袋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走吧,我陪你走一段,正好我也要去图书馆那边。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四月底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校园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弹吉他,远处传来一阵阵笑声。
黄子弘凡走在陈乐瑶旁边,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好几次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觉得抽出来也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还是继续插在口袋里。

你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老师在讲赋格的分析,听得有点困。


赋格?就是那个一个声部进来另一个声部跟上的那种?
你还知道赋格?


当然知道了!我也是学过音乐史的好吧!虽然学完就忘得差不多了,但你提到关键词我还是能想起来一点的!
陈乐瑶笑了一下。
黄子弘凡看见那抹笑意,心底像是炸开一小簇烟火,连忙顺势开口。

对了,你周末有空吗?
周末?干嘛?


我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说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特别漂亮,穹顶是彩绘玻璃的,想去看看。但是我一个人去又觉得无聊,就想找个人一起——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段话却已经在脑海排练许多遍。语气拿捏再三,不能太过热切施压,也不能潦草随意。
周六下午我有空。


那就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行。

黄子弘凡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无声比了个耶。
周六下午两点,波士顿公共图书馆门口。
陈乐瑶到的时候,看到黄子弘凡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好像还特意打理过,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
你今天穿得还挺正式。


啊?有吗?我就是随便穿的!
这套“随便”的穿搭,他在镜子前来回换掉四套才敲定下来。
两个人走进图书馆。阅览室的穹顶确实很漂亮,彩绘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打翻了一盒颜料。高大的拱形窗户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开阔,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哇——
黄子弘凡仰头望着穹顶,由衷轻叹。

这也太好看了吧!
他掏出手机,仰着头寻找合适角度按下快门。拍了几张之后,镜头一转,直直对准身旁的女孩。
你干嘛?

陈乐瑶下意识抬手挡住脸。

拍你一张!
别拍!


就一张!你站在这个光线下面很好看!
快门落下。
照片里她半张脸被手掌遮住,余下半边脸庞浸在彩光里,柔和动人。黄子弘凡满意收好手机。
你拍了什么?给我看看!


不给!这是我的私人收藏!
什么私人收藏,你这是侵犯我肖像权!


那你告我啊!
两人小小的追逐动静引来管理员一道警示目光。黄子弘凡连忙合十致歉,伸手拉住陈乐瑶的衣袖,快步溜进一旁狭长走廊。
走廊安静下来,高耸书架一路延伸,一本本精装书整齐排列。阳光自走廊尽头的长窗淌进来,在地砖铺出一道绵长光带。
黄子弘凡松开她衣袖,缓步走到书架跟前,佯装打量一排排书脊。

你说这些书都有人看过吗?
应该有人看过吧,不然放这里干嘛。


也是。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原位。

你说,如果一个人写了一首歌,但是不敢让别人知道是写给谁的,那他还应该把这首歌写完吗?
陈乐瑶走到他身侧,抽出另一本书。
那要看他是为什么不敢。


就是……怕对方知道了之后,会尴尬。或者怕对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自己自作多情了。
那他可以先写完,存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陈乐瑶合上手里的书,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等他确定对方也有那个意思的时候。

视线相撞。
走廊太静,黄子弘凡甚至错觉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会被她清清楚楚听见。他率先偏过头,移开目光。

你说得对。那我先存着。
他们在图书馆逛了一个多小时。黄子弘凡依旧话多,可状态已经截然不同。他不再漫无目的地闲聊,会留意她给出的每一句回答,悄悄记在心里。
陈乐瑶同样捕捉到这份细微改变。他望向她的频次变多,交谈时会不自觉靠近半步,笑起来时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的时间更长。细碎的小动作一点点堆叠,如同底片慢慢显影,一份心意快要浮出水面。
走出图书馆,天色尚且明亮。黄子弘凡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才四点,要不要去附近走走?我听说后面有一个小公园,这个季节应该挺好看的。
陈乐瑶轻轻点头。
公园面积不大,仅仅一个街区大小。中央立着一座喷泉,四周铺满郁金香,红粉黄紫一簇簇盛放,宛如坠落在地面的彩虹。
黄子弘凡停在喷泉栏杆边,双手撑住冰凉栏杆,望着池面浮动的水光。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乐瑶静下心认真思索片刻。
话很多。


……还有呢?
很吵。


……你能不能说我点好的?
挺有趣的。


真的?
真的。


那你跟我待在一起会觉得开心吗?
问话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水面。话音落下的一瞬,黄子弘凡心里就泛起悔意——太过直白,藏不住心思。
还行。


还行是多大程度上的还行?
就是……比“还行”好一点的程度。

心脏猛地重重一跳。黄子弘凡低头看向喷泉池底散落的硬币,拼命压住快要扬起来的嘴角。
那你呢?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黄子弘凡抬起头,夕阳斜斜落下来,为她勾勒一层柔和金边。他慢慢斟酌词句。

你是一个——看起来很冷淡,但其实很温柔的人。
陈乐瑶微微一怔。

你第一次见我那天,我问你吃不吃饼干,你说不吃,但最后还是拿了。你嘴上嫌我话多,但每次我发消息你都会回。你说你不想出来吃饭,但最后还是会来。你从来不会让我尴尬,也不会让我觉得我是在一个人唱独角戏。
他浅浅笑了笑。

你是一个让人觉得待在你身边很舒服的人。
陈乐瑶沉默不语,握着奶茶杯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直白的评价让黄子弘凡耳根发烫,连忙转身看向远处成片的树木。

走吧,回去吧,我有点饿了。
归途之上,落日拉长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黄子弘凡走在前头,心跳迟迟没能平复。
今天,他没有表白。时机尚且不足,他摸不透她心底真正的想法,不愿打碎这份刚刚好的平衡。
他喜欢她。
很喜欢。
当晚回到宿舍,他点开备忘录,打开《四月》那份文档,在原有歌词下方添上新一行文字:
今天带她去了图书馆
彩绘玻璃很好看
她站在光里的样子
比玻璃还好看
目光停留在这几行字许久,他锁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
他拍下一张月亮,存入相册。
那条照片,没有发送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