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克利的春天来得毫无预兆。
三月还在飘雪,四月初的气温却突然窜上来,校园的樱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白色花瓣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轻柔的糖霜。
陈乐瑶抱着课本走出宿舍楼,迎面吹来温热的风,吹得她下意识眯起眼。一片樱花瓣轻轻落下,粘在她半干的黑发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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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懒得摘。
来波士顿八个月,她始终适应不了这里过山车般的天气。上周还裹着羽绒服在寒风里赶路,这周就换上了轻薄的春衣。
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搭一件宽松格子衬衫,扣子只随意扣了中间两颗,下摆松松垮垮垂着。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截,她也懒得弯腰系紧。
反正,从来没人留意她。
今天是公共大课。陈乐瑶推开教室门,室内已经坐满大半的学生。空气里混着咖啡、早餐的香气,还掺着一缕过于浓烈的香水味,闷得人微微发晕。
她习惯性走向后排,目光扫过零散的空位,最后停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整间教室的人不是低头刷手机,就是趴着补觉,唯独他格外显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悬空比划着什么,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歌词,又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聊天。微卷的黑发有些偏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蓬松柔软,看着格外鲜活。
黑色宽松卫衣,帽子的抽绳一长一短,随意垂在肩头,带着几分散漫的少年气。
教室里只剩他身旁这片空位,陈乐瑶犹豫两秒,轻轻走过去坐下。
椅子落地发出轻响,下一秒,男生像被触发开关一样,猛地转过头。

Hey!

你是中国人吗?
他开口就是清亮流利的中文,语气带着天生的热情,比周遭安静的氛围高出半度,鲜活又热闹。
……对。


我就说我没看错!我一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同胞!

这边外国人走路总爱抬着头,看着特别傲气,咱们走路都习惯平视看路,稳稳的,完全不一样!
陈乐瑶低头瞥了眼自己的鞋面,心里默默疑惑,这人怎么连走路姿势都要观察。

我叫黄子弘凡,英文名Lars,声乐系的,你呢?
陈乐瑶。作曲系。


作曲系?那你也太厉害了吧!

我写歌总卡壳,写到一半就没思路,怎么都接不下去。以后我写不出来能不能问你?我绝不白麻烦你,波士顿所有好吃的我都摸清了,中餐、日料、小吃随便你挑,我请客!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肩膀轻轻晃动,整个人精力充沛,像永远不会安静下来。
沉闷的教室、昏沉的午后,好像因为他这股旺盛的活力,瞬间鲜活了几分。
也没有很厉害,还在上学。


太谦虚了!能考进伯克利的,个个都是大佬。

对了,这节课老师是不是很爱点名提问啊?我在群里看到有人说,他特别喜欢问中国学生问题,上次一个学长被问得当场手足无措!
我也是第一次上他的课,不清楚。


完了完了,那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必须好好表现,让老师看看,我们中国学生超厉害的!
他一本正经地挺直背,抬手虚虚扶了扶空无一物的领口,故作严肃的模样滑稽又可爱。
陈乐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转瞬即逝,却被黄子弘凡精准捕捉。

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呗。
他说得坦荡又自然,像随口评价一句天气,没有半分刻意和油腻。说完就转回身子,拿出笔记本,小声哼起了不知名的轻快调子。
陈乐瑶低下头假装翻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尖悄悄泛起温热,她强行归罪于教室太暖。
很快,上课铃响起。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进教室,圆框眼镜,深蓝马甲搭配粉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看着温和慈祥,眼底却藏着久经讲台的锐利。
#教授 Good morning, everyone. Before we start, I want to hear your expectations for this semester. One sentence each. Starting from the front row.
#教授 (大家早上好。课程开始前,请每人用一句话说说自己这学期的期许,从前排开始。)
陈乐瑶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她最害怕这种当众发言的环节,指尖发凉,手心微微出汗,心跳砰砰的,格外慌乱。
身旁的黄子弘凡却半点不慌,侧过头压低声音和她咬耳朵。

看吧,我就说第一节课肯定要发言!
……这不是自我介绍,是说学期期许。


差不多嘛,都是开口说话,随便糊弄两句就过去了,没人会记住的。
你刚刚还说要让老师记住你。


此一时彼一时,保命要紧!
他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半点被拆穿的尴尬都没有。
前排学生依次起身发言,有人想学新的曲风,有人想尝试影视配乐,有人只是为了修满学分。每个人都简短说完,匆匆坐下,如释重负。
陈乐瑶默默数着人数,心跳越来越快,紧张得指尖发紧。
很快,轮到了她。
她站起身,指尖攥紧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
I hope to improve my skills… and maybe find some people to write songs with.

(我希望提升自己的能力,能遇到志同道合、一起创作的伙伴。)

话音落下,她飞快落座,像是逃离一般。

你这也太短了!

你多说两句啊,说说自己喜欢的风格、想做的音乐,让大家对你有点印象也好。
能顺利说完就不错了。


行吧行吧,看我的,我给你表演一个满分发言!
轮到黄子弘凡。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轻微声响,引得周围几人侧目。他毫不在意,微微上前半步,目光从容扫过整间教室。

Hi everyone! I’m Huangzi Hongfan, you can call me Lars. I’m a vocal major. My expectation for this semester is——

(大家好,我是黄子弘凡,大家可以叫我Lars,声乐系。我这学期的期许是——)
他微微停顿,唇角扬起明亮的笑,声音清亮笃定。

——to write a song that makes people cry.

(写一首能打动人心、让人落泪的歌。)
教室安静两秒,随即响起善意的笑声、口哨声和零星的掌声。
#外国同学 Big goal, man!
#外国同学 (志向远大!)
#教授 That’s a bold goal, Lars. Why tears?
#教授 (很勇敢的期许,为什么是让人落泪的歌?)
黄子弘凡脸上的嬉闹淡去几分,眼底多了认真,微微歪头思索片刻,缓缓回答。

Happy music is easy to make. But the songs that stay in people’s hearts are always full of real feelings and hidden emotions. If a song can make someone cry, it means it truly touches them.

(欢快的旋律很容易创作,但真正留在人心里的,永远是饱含真情的作品。能让人落泪的歌,才是真正走进人心的歌。)
说完,他又立刻恢复往日的鲜活模样,笑着看向教授,仿佛刚才那段真诚的感慨,只是随口一说。
#教授 I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that song.
#教授 (我很期待听到你的作品。)
黄子弘凡笑着坐下,转头立刻凑到陈乐瑶身边,满眼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我这段发言是不是超精彩?
……挺好的。


就挺好的?!我可是精心设计过的!开场轻松、中间真诚、结尾升华,完美!
准备很久?


昨晚睡前想了半小时,聪明吧!
……确实很闲。


这叫未雨绸缪!
接下来正式上课,教授开始讲解本学期的课程内容和学习重点。
陈乐瑶认真低头记笔记,身旁的黄子弘凡却一刻也闲不住。
他拿着笔不停转圈圈,手法生疏,笔一次次脱手掉落。反复几次终于稳住,没坚持几秒,笔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前排金发女生的椅背上。
#金发女生 (皱眉回头,面露无奈)

(双手合十,无声口型)Sorry sorry sorry
#金发女生 (无奈白眼,转头坐好)
陈乐瑶看得一清二楚,低头憋着笑意,假装专心看书。
转笔失败后,黄子弘凡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涂鸦,几笔勾勒出教授的模样,圆脑袋、圆肚子、戴着眼镜,神态惟妙惟肖,滑稽又可爱。
他戳了戳陈乐瑶的胳膊,把画纸递过去。

你看,像不像上课的老师?
……你上课就偷偷画画?


我手闲而已!我耳朵一直在听课,不信你随便提问,答不上来我零食全给你!
陈乐瑶没有真的考他,却悄悄留意到,只要教授讲到重点、作业要求和截止时间,闹腾的黄子弘凡就会立刻安静,认真记录,字迹工整干净,重点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敷衍。
课间休息,教授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教授 Take fifteen minutes.
#教授 (休息十五分钟。)
黄子弘凡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大包奥利奥,哗啦撕开包装袋,大方递到陈乐瑶面前。

吃吗?超大包家庭装,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啊!不吃放坏了多浪费,珍惜粮食是美德!
他眼神亮晶晶的,像热情分享零食的小狗,真诚又纯粹。
陈乐瑶拗不过他,伸手拿了一块。

这就对了!

对了,你中午有空吗?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超好吃的越南粉,汤底熬得特别鲜,牛肉又嫩又入味,要不要一起去?
我们……好像还不太熟。


吃一顿饭就熟了!

能在同一个教室、同个座位遇见,就是超大的缘分!几十万分之一的相遇概率,可不能浪费了!
他语速飞快,句句真诚,让人无从反驳。

那家店我常去,老板待人很好,每次都会多给我盛一点牛肉!带你蹭我的专属福利!
陈乐瑶被他滔滔不绝的热情逗笑,眉眼轻轻弯起。
行吧,那就去尝尝。


太棒了!我跟你保证,绝对是你吃过最好吃的粉!汤鲜料足,吃完超治愈!
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口感和味道,讲自己上次吃辣吃到冒汗的趣事,手舞足蹈,生动有趣。
原本平淡无聊的课间,因为他喋喋不休的分享,变得格外热闹。
下课铃声响起,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四月的风微凉,阳光温柔透亮,落在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混着青草与落花的清甜,是波士顿独有的春日气息。
黄子弘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带着弹跳感,时不时回头和陈乐瑶说话。

你平时课余都干嘛?有没有加社团?伯克利的合唱社团特别火,我之前去过,就是时间和专业课撞了,太可惜了。

我上次还刷到一个视频,猫咪蹲在钢琴上跟着琴声叫,超级搞笑,回头发给你看!
他的话永远源源不断,不用陈乐瑶刻意回应,自己就能说得津津有味。
陈乐瑶安静跟在一旁,偶尔轻轻应一声。
嗯。

是吗。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课堂上的话,轻声开口。
对了,你上课说,想写一首让人哭的歌。

黄子弘凡脚步一顿,放慢速度,和她并肩同行。

怎么了?
别人都想写让人开心的歌,为什么你偏偏想写让人落泪的?

他收敛了几分嬉闹,风吹动他微卷的黑发,声音轻而真诚。

开心的歌很容易写,听着热闹轻松就够了。

但真正能让人记住很久的,都是藏着真心和情绪的作品。

有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难过的、遗憾的、温柔的,都能藏在歌里,被人听懂、共情,这才是音乐最珍贵的意义。
他转头看向陈乐瑶,眼底干净又认真。

能治愈人心、打动人心,不是很有意义吗?
陈乐瑶微微一怔。
眼前叽叽喳喳、调皮闹腾的少年,突然变得沉稳温柔,反差格外强烈。

看我干嘛?是不是突然觉得我超有魅力?
他瞬间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挑眉打趣。
……没有。


太无情了吧!我说得这么有道理!

哎你别走太快!拐错方向了,粉店在右边!
陈乐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黄子弘凡站在漫天春光里,逆着阳光,周身裹着一层浅浅的光晕。笑得干净热烈,毫无防备,鲜活又耀眼。
那一刻,陈乐瑶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姗姗来迟的四月,好像真的会发生一点不一样的故事。
那家越南粉确实不负所望。
汤底醇厚鲜甜,牛肉薄嫩,宽粉爽滑,吸饱汤汁后每一口都格外治愈。黄子弘凡熟门熟路跟老板闲聊,简单聊了两句日常,老板笑着往碗里多加了两勺牛肉。
#店铺老板 小伙子,带朋友一起来呀。

嗯,今天认识的同班同学!
吃完粉,黄子弘凡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怎么样,没骗你吧?
确实很好吃。


那必须的!下次带你去吃宝藏日料,我私藏清单!
陈乐瑶浅笑点头,没有拒绝。
当晚,宿舍台灯暖光柔和。
陈乐瑶洗完澡,湿发垂在肩头,发梢的水滴落在白T恤上,晕出浅浅水痕。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提笔静静写下一行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话很多,很热闹,爱笑,说要写一首让人落泪的歌。
我总觉得,他大概写不出来。
写完合上本子,关灯躺进被窝。
黑暗里,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过少年在阳光下笑眼弯弯的模样,还有他认真谈论音乐、谈论初心的模样。
热闹又温柔,莽撞又真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应该只是普通的同学相遇而已。
与此同时,另一间宿舍。
黄子弘凡没开灯,只留窗外月光洒落一地清辉。
他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木吉他,指尖随意拨弄琴弦,一遍遍试着新的旋律。
试了无数次,终于弹出一段温柔绵长、恰到好处的调子。
清亮温柔,带着四月晚风的温柔,干净又治愈。
他停下动作,垂眸轻笑。
课堂上说想写一首让人哭的歌,不是随口的噱头。
他确实想写。
而且他隐隐知道,未来这首藏满真心的歌,只会写给一个人。
写给今天,安静温柔、会悄悄笑他幼稚的那个女孩。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录下这段刚刚成型的旋律,轻轻敲下两个字标题。
《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