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苏念办理出院,正式搬入解家老宅的客院。
已是深秋,北京的秋意愈发浓烈。老宅大院里面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金黄落叶铺满青石地砖,风一吹,漫天碎金一样的叶子盘旋飘落。
客院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和主宅院隔着一道回廊,有自己独立卧室、小客厅,还有一方小小的天井。院内种两株石榴树,果子早已落尽,只剩下疏朗枝干。环境清幽安静,不会被主宅络绎不绝访客打扰。同时,隔着回廊,主院的人也可以轻易知晓这边的动静。
霍秀秀安排了一位性情温和的中年阿姨专门过来客院,负责做饭、打扫、换药照料苏念。但没有安排贴身二十四小时跟随的佣人。是分寸,也是试探。
小臂缝合的伤口还在恢复期,手臂大半时间不能大幅度活动。穿衣、倒水很多简单小事做起来都十分笨拙。
苏念开始了在解家老宅的日子。
她恪守当初说好的规矩,绝不踏足书房与存放情报卷宗的区域。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院天井。她随身带来那本残破的旧书,被她小心收在卧室木柜深处,轻易不拿出来示人。
白日解雨臣大多在外忙碌。商业谈判、会见合作商、梳理汪家残余势力线索,一桩桩事务压在肩头,常常傍晚暮色沉沉才回到老宅。
回来之后,如果时间尚早,他会绕路走到客院,简单问一问苏念伤口恢复情况,说寥寥几句话,便转身离开,回到主院书房继续处理堆积如山公务。不会留下来闲谈,更不会流露多余温情。
防备,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天傍晚,落了一阵细碎冷雨。秋雨寒凉,淅淅沥沥打落在天井青石板上,溅起细密水花。
苏念坐在廊下木椅上,小臂纱布重新换过新的,右手可以轻微活动。她面前摊开放着一摞晒干的草药,是她托管家帮忙在外药铺采购回来。趁着雨天无事,分拣、处理药材,打算配置几副固本养气的药方。
回廊上传来脚步声。
解雨臣撑一把黑色油纸伞,穿过雨幕走来。西装肩头沾星星点点雨珠。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应酬,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胸腔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祟,他走路的时候,指尖会无意识轻轻抵住胸口。
他收了雨伞,立在廊边,抖落伞面上雨水。目光落在石桌上摊开各类草药。
“闲来做这个?”解雨臣开口,雨声衬得他的音色格外清润。
“闲来无事。”苏念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应酬饮酒过多,耗损内脏气血。我配一副调理的方子。不是什么特效药,只是长期饮用,能稍稍减轻旧伤带来的折磨。”
解雨臣缓步走上廊檐,避开外面飘飞冷雨。目光扫过桌上一堆晒干草木。
“你究竟学过多少这些东西。”
“只是业余自学。”苏念淡淡答道,依旧回避穿越的核心秘密,“从前生活的地方,我接触过不少中医相关内容。”
他盯着她,忽然问道:“你所说很远很远的地方,究竟远到什么地步?是国内某个偏远小城,还是海外?”
这是他第二次追问根源。
苏念指尖一顿,分拣草药的动作停住。
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给出合理解释。现实世界,书本世界,这种说辞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神志不清的疯话。
她抬起眼,望向雨雾笼罩的院落,秋雨沙沙敲打树叶。
“是一个你没有办法抵达的地方。”苏念语气平静,“我回不去那里。来到这个世界,是一场意外。”
解雨臣眉头微微蹙起。这样模糊的答复,依旧不能解答他心中全部疑惑。可看着她眼底的沉静,看不出半分撒谎躲闪。
这么久相处,他可以分辨谎言。苏念在刻意隐瞒关键部分,但是,她没有在纯粹编造谎话欺骗。
“我明白你不愿意全盘坦白。”解雨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不会逼迫你。但是苏念,你要清楚一件事。留在解家,隐瞒自身来历这件事,就是你最大的软肋。倘若有一日,这份秘密被敌人抓住,会成为刺向你,也刺向解家的利刃。”
这是很实在的告诫。身处九门漩涡之中,身上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无异于怀中抱着一把刀刃向外的匕首。
苏念心里清楚这份风险。
“我知道。”
雨还在下,寒意弥漫整个院落。
解雨臣胸腔闷痛一阵阵往上翻涌,一阵突如其来心悸袭来。他下意识侧身,抬手紧紧按住胸口,呼吸微微乱了半拍,脸色掠过一丝浅淡苍白。
这个细微的变化,苏念第一时间捕捉到。
她放下手里草药,起身,没有贸然靠近,隔着半米距离:“又疼了?”
“老毛病。”解雨臣很快压下那一阵不适感,重新恢复那副从容模样,浅浅扯了扯唇角,打算掩饰过去。这么多年,疼痛早已习惯独自咽下。
“不用硬撑。”苏念轻声说,“廊下有风,不妨到屋内坐下。我可以帮你推拿片刻,缓解胸腔压迫。我会注意分寸。”
解雨臣站在原地犹豫几秒。
秋雨带来湿冷,筋骨、胸腔旧伤持续作乱。那一阵心悸余韵还残留在身体,闷胀久久不散。他心中尚有戒备,可身体的痛苦是真切存在。
短暂权衡之后,他轻轻点头。
二人走进客院客厅。屋内暖黄灯光亮起,隔绝外面的冷雨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