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狭路相逢旧绪轻掀

深秋悄无声息覆住整座燕城。

风一天比一天凉，道路两旁行道树的叶子染上深浅不一的金褐，秋风掠过，成片枯黄叶片打着旋簌簌飘落，铺在柏油路面，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影视城周遭的空气也浸着一层清冽寒意。

剧组拍摄日程已经推进过半。

连续两个多月封闭式赶拍，沈知予几乎把全部时间耗在片场。天色微亮便起身化妆上戏，常常拍到深夜才收工返回下榻的酒店。高强度连轴转的节奏磨人身心，眼底偶尔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只要一站到镜头前面，她整个人立刻褪去倦怠，眼神瞬间清亮笃定，完完全全沉入角色的命运里。

剧组工作人员提起沈知予，无一不暗自佩服。

顶流光环加身，却从来没有半点架子。拍戏不怕吃苦，淋雨戏、夜戏、长时间待机全部毫无怨言，台词熟记于心，每一场对手戏反复琢磨调整细节，愿意沉下心打磨表演。休息间隙也很少捧着手机刷热搜八卦，大多捧着皱巴巴写满批注的剧本，低声和导演、对手演员沟通人物情绪。

晚风穿过片场临时搭建的布景框架，卷起一地碎叶。

刚刚结束一场情绪重戏拍摄，导演喊出一声“卡，过了”。

沈知予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呼出一口热气，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额角。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接过助理递来的厚实外套披在肩头，缓步走到休息区折叠椅坐下。

小夏拧开保温杯盖子，递上温热红枣茶：“姐，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外面风越来越冷了。刚收到消息，下个礼拜投资方要组织一次项目观摩走访，孟氏文娱那边高层带队过来探班视察拍摄进度。”

沈知予捧着温热杯子，指尖感受暖意透过陶瓷杯壁蔓延开来，闻言抬了抬眼，语气淡然随意：

她心里清楚，投资方探班只是常规流程。孟氏文娱作为出品方之一，过来查看项目推进状况、核对拍摄进度、确认资金使用情况，是情理之中的公事。

“听说……孟氏集团最高负责人有可能一同过来？”小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小声补充。

沈知予捏着杯身的手指微微一顿。

孟宴臣。

这个名字顺着耳边话语浮上脑海。

脑海闪过慈善晚宴露台那抹孤冷伫立的黑色身影，男人低沉克制的嗓音，还有晚宴之上台上沉稳发言的模样。

时隔两个多月，原本快要沉淀遗忘的细碎记忆，被一句话轻轻搅动。

她垂下眼眸，轻轻吹了吹杯口升腾而起的热气，热气模糊了眼底神色：

经纪人早前和她聊起过，孟宴臣极少插手子公司文娱业务的细碎事务，所有日常工作全权交由文娱分公司高管打理。一个普通影视项目探班，实在很难劳动这位大忙人亲自跑一趟影视城。

话虽是这样说，心底深处依旧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若是真的来了，免不了工作场合碰面。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抛开思绪，翻开腿上搁置的剧本，专注看下一场待拍戏份，不再继续纠结这件未知小事。

秋日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余晖斜斜洒落在片场，将所有人影子拉得细长。

剧组灯光组架设起大功率补光灯，夜幕慢慢笼罩下来，夜拍准备工作有序展开。

另一边，孟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暮色渐浓，城市楼宇之间亮起万家灯火。

宽大深色办公桌堆满一摞摞待签文件，纸张边角整齐，分类摆放妥当。孟宴臣坐在办公椅上，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腕间低调内敛的腕表。他垂眸凝神，笔尖落下，在文件落款位置签下利落签名。

一份文件合上推向侧边，特助林辰站在办公桌前方，手里拿着平板轻声汇报后续行程安排。

“孟总，下周周三，孟氏文娱计划前往影视城，视察这部现实题材投资电影拍摄进度。文娱分公司总经理原本带队出行，临时接到通知需要赶赴外地参加行业峰会，行程冲突无法前往。管理层开会商议，想请示您是否可以抽空过去一趟。”

林辰说完，安静等候答复。

孟宴臣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停下动作，墨色眼眸抬起来，目光淡淡望向特助。

他眉心微蹙。

文娱项目探班这种层级的小事，原本根本轮不到他出面。只是高管临时有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能够代表集团身份前往的负责人。

他第一反应是直接回绝，让副手代为前往处理。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不受控制跳出一张明艳鲜活的面孔，一袭热烈张扬的正红丝绒长裙，晚风之中坦荡温和的笑意。

沈知予。

这部影片女主角。

两个多月前慈善晚宴匆匆一面，之后只是在月度项目简报附带的片场照片里，见过几次她工作时的侧影。

孟宴臣不动声色压下那一缕莫名浮动的思绪，修长指尖轻轻敲击冰凉桌面，沉默数秒。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心底都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仅仅是代替缺席高管完成一次集团分内工作，他冷静地给自己这样一个解释。纯粹出于集团管理考量，确认投资项目实际拍摄状况，规避潜在风险，仅此而已。没有别的私心，没有多余想法。

林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立刻点头记下行程：“好，我马上对接文娱部和剧组，提前沟通走访时间与相关流程安排。”

等特助退出办公室，厚重房门轻轻闭合，偌大空间重回寂静。

孟宴臣靠向办公椅椅背，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连日不断开会、洽谈合作、审核项目，积压工作带来的疲惫层层堆积。

他视线投向窗外沉沉暮色。

燕城秋天的晚风，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清冷孤寂。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依旧没能彻底走出长久执念落空之后留下的空洞。日常被海量工作填满，忙到没有空余时间胡思乱想，可一旦安静独处，心底那片空旷缺口依旧清晰存在。

他偶尔会想起许沁，想起年少岁月长久相伴的点滴过往，只是那份撕心裂肺的钝痛慢慢变淡，化作一层绵长沉郁，静静盘踞在心间，挥之不去。

只是这阵子，某个瞬间，脑海偶尔会穿插另一道明媚热烈的身影。

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

孟宴臣收回飘忽思绪，重新低头埋首处理剩余公务，刻意不再去深究这份反常。

时光飞快流转，转眼抵达周三。

清晨薄雾笼罩影视城，微凉空气带着湿润水汽。

剧组提前收到投资方到访通知，各项接待事宜全部安排妥当。拍摄工作暂时调整了部分场次顺序，留出一段空档时间。

沈知予一早就换上剧中朴素日常款戏服，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脸上是贴合角色的淡妆，褪去所有精致明艳的包装，眉眼干净柔和。

她坐在化妆镜前补好最后一点妆面细节，听工作人员小声确认：“投资方车队差不多十分钟之后抵达。”

沈知予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如常。

片场入口位置，几辆黑色商务轿车缓缓停下。

随行工作人员率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孟宴臣长腿迈出，踩在微凉水泥地面上。一身黑色正装西装，身形挺拔孤峭，秋风掀起西装外套下摆。他抬眼望向眼前搭建着各式布景的影视拍摄基地，眉眼清冷，周身自带疏离沉稳气场。

随行文娱部门负责人跟在身侧，一路轻声介绍项目基本情况。

剧组导演、制片人连忙上前迎接，伸手寒暄致意。

“孟总，欢迎过来视察。”

孟宴臣微微颔首，礼貌回应握手，言谈分寸恰到好处，沉稳客气，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一行人边走边交谈，顺着片场通道向内走去。

沈知予站在拍摄区一侧，陪着导演等候。

视线越过人群缝隙，一眼看见了缓步走来的男人。

深秋日光浅浅淡淡落在他肩头，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神色淡然，正认真听身旁制片人讲解拍摄进度。

距离一点点拉近。

沈知予稳住心神，脸上扬起职业性得体温和的浅笑。

没有想到，他真的亲自来了。

短短一瞬诧异之后迅速归于平静。

导演侧身，顺势为两人做简单介绍：“孟总，这位就是本片女主角，沈知予。知予，这位是孟氏集团孟宴臣先生。”

四目相对。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孟宴臣漆黑深邃的眼眸看向她。

眼前女孩不再是晚宴上那件夺目炽热的红裙模样。一身素色戏服，妆容清淡，褪去华丽盛装，少了那份张扬耀眼的锋芒，多了几分朴素温婉的质感。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通透，带着独属于她的鲜活韧劲。

沈知予微微抬手，礼貌伸出手。声音清亮柔和，笑意分寸得当。

孟宴臣目光短暂停留在她脸上片刻，伸手轻轻与她交握一瞬。指尖相触十分短暂，她掌心微凉柔软，一碰随即松开。

他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客套疏离，标准商务对话，不带一丝私人交情。

一次正式碰面，简单两句寒暄之后，一行人继续参观片场布景，查看拍摄器材，浏览已经剪辑完成的成片片段。

孟宴臣边走边听，时不时抛出几个精准务实的问题，询问拍摄预算把控、拍摄周期进度、后期排期规划，关注点全部落在项目本身。逻辑清晰，眼光锐利，句句直击核心。

导演一一细致作答。

沈知予跟在队伍侧边，安静陪同，偶尔被问到角色拍摄感受，便从容客观分享自己对人物的理解，谈吐真诚自然。

中途路过一处露天布景场地，一阵秋风骤然猛地刮起，力道强劲。

卷起地面成堆枯叶漫天飞舞，同时吹落布景架上方一块松动的轻薄装饰木板，直直朝着沈知予肩头方向坠落下来。

事发太过突然，旁边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惊呼出声。

沈知予下意识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肩膀，还来不及躲闪。

身侧一道黑色身影极快上前半步。

孟宴臣手臂下意识抬起，伸手挡在了她头顶上方。木板“啪嗒”一声重重砸落在他小臂外侧，随即掉落在地。

厚重木板撞击带来一股钝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沈知予整个人僵在原地，惊愕抬头看向身旁男人。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垂着的右手小臂隐隐泛红。

孟宴臣低头看向她，语气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知予回过神，眼底满是担忧，下意识看向他发红的小臂。

随行工作人员瞬间慌了，连忙围上来。

“孟总！有没有伤到？”

孟宴臣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面上神色很快恢复一贯冷静淡漠，不动声色收回手臂，淡淡开口：

他不愿意因为这点意外中断行程，更不想小题大做惊动所有人。

可沈知予清楚看见他小臂位置一片明显红痕。方才那一砸力道不轻。

心头泛起一阵愧疚不安。

如果不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也不会发生这件事。

短暂小插曲一晃而过，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只是沈知予心思再也没法完全平静下来，目光时不时悄悄看向他垂在身侧的手臂。

走访参观结束，投资方一行人短暂停留会议室观看粗剪素材。

趁着会议间隙，沈知予拿了一小盒消肿外用药膏，走到走廊外面。

孟宴臣独自站在走廊落地窗边，望向窗外萧瑟秋景，左手轻轻揉着右侧小臂淤青位置。钝痛一阵阵隐隐传来。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回过头。

沈知予手里攥着药盒，走到他面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真诚歉意：

她伸手把药膏递过去。

掌心托着小小的白色药盒，指尖纤细，眼神诚恳坦荡，没有刻意讨好，只有发自内心的愧疚。

孟宴臣垂眸看向那盒药膏，停顿几秒，抬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他低声开口。

沈知予眉眼微微蹙着，还是放心不下，

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两人之间，光影静静浮动。

距离很近，她清晰看清他深邃眼眸，眼底深处裹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沉郁孤寂。

孟宴臣握着那支小小的药膏，纸盒薄薄一层，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

他抬眼望向眼前女孩明媚柔和的脸庞，心底沉寂许久的心湖，像是被一颗石子投入，漾开一圈细微、无法轻易察觉的涟漪。

很久没有人会这样直白真挚地，因为一件意外小事，为他担忧。

长久活在旁人敬畏、客套、疏离的目光之中，这份不带功利的关心陌生又微妙。

两个字，低沉轻柔。

简单道谢之后，走廊另一端传来随行人员呼唤他开会的声音。

孟宴臣收好药膏，转身走回会议室方向。

黑色西装背影渐渐走远。

沈知予站在窗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希望手臂不要留下严重淤青。

投资方视察流程全部结束，孟宴臣一行人准备启程离开影视城。

临上车前，文娱分公司负责人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开口：“孟总，您手臂要不要安排随行医生看一看？”

孟宴臣轻轻摇头，坐进轿车后排，拿出那支小巧药膏，指尖摩挲外包装。

他没有立刻拆开使用，随手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轿车缓缓驶离影视基地。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凉风吹进来。

孟宴臣侧头望向窗外向后倒退的萧瑟街景，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走廊之中，女孩满眼愧疚担忧的模样。

心底那一点微弱涟漪，迟迟无法彻底平复。

另一边，片场重新恢复正常拍摄节奏。

重新站上摄影机前，沈知予收起方才纷乱心绪，迅速投入拍戏工作。只是拍摄间隙休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想起孟宴臣被砸到的手臂，暗自揣测淤青有没有加重。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总是记挂这件事。

大概只是出于一份亏欠感。

日子一天天继续向前推进。

傍晚收工之后，沈知予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靠在窗边翻看手机。经纪人发来消息，附带一张晚宴活动邀请函。

“下个月中旬有一场商界与文艺界联合慈善酒会，主办方邀请你出席。孟氏集团也是协办单位之一。”

沈知予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一顿。

又一场慈善酒会。

也就是说，很大概率会再次遇见孟宴臣。

晚风掀起窗帘一角，凉意拂过窗沿。

她望着窗外夜色，心底那份浅浅的情绪，悄然翻涌。

命运那根纤细无形的引线，经过影视城一次意外拉扯之后，收得更紧了一点。

冰山依旧冰封沉静，烈阳尚且浑然不觉心动将至。只是狭路相逢掀起的这一缕旧绪，已经悄悄埋下一颗微弱种子，落在无人知晓的心间角落，静待往后岁月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