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周被一种微妙的倒计时感裹着。天还是热的,蝉还在叫,但日历上的数字每过一天就提醒一遍——夏天快过完了。我们依然隔一两天见一次面,依然去奶茶店、河边、高中门口晃荡,但话题里开始夹杂"你几号的票"、"几点到广州"、"北京那边九月就冷了记得带外套"。
八月二十八号,我们买了同一趟从老家出发的火车,他在前面某站下车换去北京的车,我继续坐到终点站广州。上车的时候他帮我把行李箱举到行李架上放好,自己的箱子并排放在旁边。两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挨着躺在行李架上面,像两个并排坐着的小人,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共享同一段南下的颠簸。
列车开动之后他靠着窗,我靠着过道,耳机线分了一只给我。歌单比上次多了几首新歌,旋律依然舒缓。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移动,小城的轮廓在后退,田野重新铺展开来。他这次话比上次多一些,偶尔偏过头来指着窗外说"你看那边,那棵树被风刮歪了"或者"这片田种的是玉米,再过一个月该收了"。他指着窗外的时候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短促的轨迹,指尖的印子在玻璃上停留几秒就消失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列车在一个大站停靠。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箱子,在过道里转过身来看我。"我下车了。前面那个通道换乘去北京的车。"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他拉着行李箱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回头的时候车厢里有人在挤着上下车,他侧身让了一个抱小孩的乘客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隔空扔过来。我接住一看,是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绿色薄荷叶,跟他高中放我桌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路上含一颗,"他说,"快到你那边的时候吃,吃完差不多就到了。"
他把糖扔完就转身挤进下车的人群里了。行李箱的轮子在车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他的背影混进了站台上的人流里,灰蓝色的短袖在人群的缝隙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窗外的站台上全是上上下下的旅客,广播里在播报列车停靠时间和换乘信息,人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响了一阵子。车门关上之后列车又启动了,他的身影彻底被窗框换进来的新风景取代了。
我低头剥开那颗糖的糖纸,把薄荷糖含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从舌尖散开,跟高中那一次一模一样的味道。糖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8.28。今天日期。他在糖纸上写了今天的日期,大概是上车之前写的,揣在口袋里,等到下车的时候掏出来扔给我。
那颗糖含了大概半小时才化完。列车继续南下,窗外的风景从平原慢慢过渡到丘陵,天色从明亮的午后变成了带着一点暖黄的下午。我把糖纸展平了夹进手机壳背后,跟之前那张"10.23"的薄荷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糖纸隔着近三年的时间,叠在同一层透明壳下面。一张写着"10.23你放糖那天冷",一张写着"8.28"——只有日期,但那个日期是我去广州的日子,是他把我送到了换乘站然后自己换到另一趟车上的日子。
当天傍晚我到了广州。出站的时候热风扑面而来,八月末的南方还是盛夏的模样。我拉着行李箱往地铁口走的路上手机震了,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北京了。刚到宿舍。你到了?"
"到了。出站了,地铁上。"
"好。收拾好了跟我说。"
"嗯。"
我站在地铁车厢里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握着手机,车窗外面是广州熟悉的地铁隧道风景。再过一周就要开学了,大二的课表比大一更满,但我比之前适应了。知道他也在北京安顿好了,两座城市之间那八九个小时的铁轨已经走过了很多遍,路熟了就不会觉得太远。
大二的秋天来得跟大一一样快。北京的银杏又黄了,李望发来的照片里那条路跟去年一模一样,叶子铺满路面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卷。他今年在那条路上走的时候比去年从容了一些,不用再问食堂的糖醋里脊好不好吃,不用再数还有几天放假才能见到面。路熟了,距离也变短了,不是物理距离,是心里那道刻度被人反复走过之后磨出了印痕,印痕深了就不怕走丢。
十月中旬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一个硬壳的相册,深蓝色封皮,翻开第一页贴着他的字:"去年九月到现在拍的一些。送你。"后面的每一页都贴着一张照片——去年的银杏路、冬天的雪地、操场上那棵槐树、宿舍窗台上的霜花、春天开的第一朵花、秋天的圆月。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铅笔注了日期和一句很短的话,有的写"今天降温了",有的写"路边的猫很胖",有的写"月亮今晚特别亮"。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有一张我的照片。是暑假在老家他偷拍的——我坐在高中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我的脸切出明暗两半。照片下面没写日期,只写了一行字:"她当时在回我消息。"
我坐在宿舍椅子上把那本相册从头翻到尾。那些照片从去年九月拍到今年十月,跨越了他独自在北京度过的整个第一年。他把那一年里他觉得值得看的画面都拍下来了,攒成一本相册寄到广州来。那些画面里有四季、有风景、有日常的琐碎,也有我。我在那些照片里出现的不多,只出现了两三次——一次是寒假在广州的背影,一次是夏天在老家的侧脸。但他在每一张有我的照片下面都多写了几句话,把拍到我的时刻记得特别清楚。
相册最后一页贴了一张新拍的银杏路全景图,路面被落叶铺满了,金灿灿的延伸向远处。下面写了两行字:"你寒假来的时候这条路就秃了。但秃了也有秃了的样子。我到时候拍给你看。"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在书桌最上面一层架子上,竖起来靠着墙放好。深蓝色的封面在宿舍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像一个收存了很多东西的小箱子。之后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抽出来翻几页,翻到那张银杏路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去。
十一月的时候我在摄影社的活动里拍了一组广州秋天的照片。跟北方的秋天不同,广州的秋天藏在细节里——老城区的榕树换了新叶,旧砖墙上爬的藤蔓开始变红,珠江边的风带了凉意。江彻看了我拍的那组照片之后说"你拍的东西越来越像你的风格了"。我问他"我的风格是什么",他说"细节的收集者。你还是在收集东西,只是换了收集的方式"。
他说得对。我还是在收集,只不过以前收集纸条和糖纸,现在收集光线和画面。那些被我拍下来的东西都在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待着,我走过去把它们框进取景框存好。收集的方式变了,但行为本身没变。他在北京拍他的四季寄给我看,我在广州拍我的角落存着等他来看。两个人在各自的收集习惯里同步运行着,谁也没改。
十二月初的时候李望发来一条消息:"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附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在他手机镜头前的空气里就化了。视频的尾端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比去年早了一周。我记得去年是十二月十号。"
我记得十二月十号。他去年十二月十号也发过一段下雪的视频给我,配文是"下雪了,还挺大的"。他记得去年的日期,今年下雪的第一天他翻开手机相册把去年的视频翻出来对照了一下,得出结论——早了七天。他把这个结论告诉我了,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淡,但我知道他翻去年的视频的时候,大概是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飘雪,然后想起了去年同样的一天他在做什么、在看什么、在跟谁说话。
"那明年会不会更早?"我回他。
"不知道。但下次下雪我再拍给你看。"
"一直拍到我亲眼看到为止?"
"拍到你来为止。"
他说的"你来"指的是寒假。寒假还有一个多月,今年他说要来广州过年。去年他来过了,今年也来。那个"来"字变成了一种每年冬天的固定事项,像候鸟一样从北往南飞,住上几天再回去。只是候鸟飞的是固定的路线,他走的是越来越熟悉的铁轨,终点站在广州南站的出站口,我在那个位置的次数越站越多,站成了他下车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一月下旬他又来了。广州南站的出站口,深蓝色行李箱,黑色外套,头发比去年冬天短了一点。他走出来的时候我围着他去年寄的那条灰色围巾,他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走近了之后他说"还围着这条",我说"你用这条围巾换了我一顿番茄炒蛋,值了"。
那次他在广州待了一周。我们去了之前去过的地方,也去了一些新的。去了海珠湿地公园看了冬天的落羽杉,红褐色的树叶映在水面上被阳光照得透亮。他在落羽杉林里帮我拍了一张照片,我站在红色树冠下面仰头看树叶,被他从侧面抓拍了下来。他看取景器里的预览的时候说"这张比去年那张江边的背影好"。
"好在哪儿?"
"你笑了。"
除夕那天我又做了一桌菜。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青菜豆腐汤。跟去年一样的菜单,但味道比去年好了不少。他吃第一口番茄炒蛋的时候说"这个味道比去年稳了",我说"练了一年了",他嚼完咽下去又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做这个菜,我对比一下进步幅度"。
"万一退步了呢?"
"退步了我就说'今年没进步,明年继续'。"
"那你要吃多少年才能吃完?"
他想了想。"够吃一辈子的话大概还行。"
窗外远处又开始放烟花了,闷闷的爆响从城市各个方向汇过来。我看着他坐在桌对面夹菜的姿势跟去年差不多,但脸颊比去年圆了一点点,大概是北京食堂的伙食养人。他察觉我在看他的脸,放下筷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以为沾了东西,我笑了没告诉他我只是在看他。
那年的除夕夜他在广州过了,大年初一上午的火车回老家。走之前他站在酒店门口跟我说:"明年除夕我还在。"
"你每年都说这个。"
"因为每年都算数。"
"那你说到第几年会换词?"
"换不了。这个词能用的时间太长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走出大门,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下沿磕了一下又弹平了。他走到路口回头摆了摆手,我也摆了一下手。他转身走的时候初一的阳光从前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地面上,长长的,跟着他的步子朝北移动。那个影子在路口拐弯之后消失了,但他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响了一会儿才被街道的车流声盖过去。
寒假结束之后他回北京我回广州。大二的下半学期比上半学期过得快一些,大概是路走熟了时间就变短。春天来的时候他又拍了槐花视频,夏天来的时候他又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到广州来等我放假。日子在循环里铺开,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短一点,因为等的那个人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日常不需要数着天数过。
两年异地下来,两座城市之间的铁轨长度在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串熟悉的数字——八九个小时,中间停几站,哪段路信号不好,哪段窗外有好看的风景。他坐在北上的车里会发消息说"过了长江了",我坐在南下的车里会发消息说"到衡阳了"。这些地名在两年的往返里被反复念过,变成了共同的坐标点,标记着从一个人的城市到另一个人的城市之间途经的每一个节点。节点连起来就是整条路,路被走熟了就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