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一开学,教室里的氛围就变了。倒计时的牌子挂在黑板右侧,红底白字的"距离高考还有119天",数字每天早自习之前都会换。苏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百日冲刺"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绷紧了一根弦。我坐在座位上翻着刚发下来的一摞模拟卷,纸页哗啦啦响着,边角还带着油墨没干的潮润味道。
我跟李望之间的小纸条还在继续传,但频率比上学期低了些。不是不想传,是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有时候他递过来的纸条只有一行"加油"两个字,有时候我的回条只有一句"你也是"。短到不能再短,短到跟路边的鼓励标语差不多。但递过来的纸张还是会被我夹进活页本里收藏着,哪怕是只有两个字的那种,也占了文件袋里新添的一页。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我趴在桌上写一套语文模拟卷。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我写了八百字之后搁下笔发呆,看着自己写的那几段话忽然走了神。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十年后的我会是什么样?会在哪座城市?会跟谁在一起?手机联系人里那个黑头像的对话框还会每天亮着吗?
这些问题像种子一样落进心里,我发了很久的呆,久到笔尖在作文纸的边缘洇出一小团墨渍。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翻到语文卷子背面空白的部分,抽了一张草稿纸出来,开始写一封情书。
不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写给现在的他。
起头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第一个字写了"李"的起笔,然后停住了。我在纸面上悬着笔想了好一会儿该怎么措辞。想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写出来的是最朴素的开头:
"李望,你好。你可能不知道我写了这个。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写出来。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高三剩三个月不到,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我大概没机会了。"
写完这段我划掉了。太正式了,像在写申请书。第二版的开头改成:
"从高二开始我就习惯看你的后脑勺了。你头发最顶上有一撮总是翘着的,冬天的时候会塌下去,开春了又翘起来。我看了快两年了。"
划掉。这个太奇怪了。谁会在情书里写人家的后脑勺?第三版我换了个方向: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把便签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会擦过桌面?那种声音很轻,但我听得见。"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这句还行。这句是真的。我确实每次都听得见他手指擦过桌面的声响,纸面摩擦桌面的那一小段沙沙声,轻得像有东西在我心上挠了一下。我决定把这句话留下来,然后接着往下写:
"你给我的每样东西我都留着。糖纸、银杏叶、那张写了'很好看'的纸条、笔记本上画的小星星。你塞进我手心的那颗橙子糖的糖纸我也还留着,上面写了一个'等'字。我等了这么久,等到高三了,等到马上要毕业了。我等到现在终于敢写了——我想告诉你,每次你往我桌角放东西的时候,我都很高兴。每次你从图书馆递过来一杯热水的时候,我都很高兴。每次你说'明天见'的时候,我都很高兴。"
"我这么高兴了一年多,如果再不说的话,毕业之后大概就没有机会让你知道我有这么高兴了。所以我现在说了。"
"李望,我喜——"
"欢"字的第一笔"竖"刚写上去,语文卷子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我猛一抬头,周晓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桌边来了,手里捏着我的语文卷子顶端。"诶你这道默写题答案是什么?我忘了写了借我对一下。"她说话的声音又脆又亮,周围几排同学都抬头看了过来。我伸手要去抢卷子但她已经转过去了,翻了个面开始看我前面那道默写题。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语文卷子翻过来就是背面,背面贴着那张我写情书的草稿纸——我没夹进书页里,就放在卷子背面压着。周晓曼翻面看默写题的时候,眼睛一定会扫到那张草稿纸。
我站起来伸手过去。"给我吧我帮你找……"
"诶你背面写的这是什么?"周晓曼的声音忽然高了。她一只手举着卷子,另一只手指着背面那张草稿纸上的字,歪着头在看。
"你给我。"我压低了声音说,手已经伸到她面前了。但周晓曼退了一步,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我读不懂的光。她嘴角咧开了,小虎牙露出来,那个笑很复杂,混杂了惊讶、兴奋和一种我看不透的什么东西。
"你写给谁的?"她问。声音没压,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还给我。"我的声音在抖。
"你写的是'李望我喜——',"她念到一半停住了,然后脸上的笑容放大了一倍,"你这写的是情书?你写给谁的?'从高二开始'什么?你暗恋谁啊?"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那个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我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从耳朵里面涌上来,嗡嗡的像一台老旧的排风扇。周晓曼的声音在那片嗡鸣里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又在念了,念得更大声了,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你头发最顶上有一撮总是翘着的……看了快两年了……'"念到第二句的时候后排有人笑了,笑声像一把细针扎在我后背上。
"周晓曼。"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李望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声音很沉,沉得像坠了什么东西。"把卷子还给她。"
周晓曼愣了一下。"我就看一眼又不……"
"还给她。"
这一次他说了三个字。三个字之间的停顿很短,短到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周晓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李望两秒,然后把语文卷子往我桌上一扔,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去了。她走的时候没再说话,但后排的窃笑声没停,像一群老鼠在墙根底下啃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里没动。语文卷子掉在桌面上翻开的背面朝上,那张草稿纸上的字露在外面——"李望我喜——"的"喜"字最后一横后面跟着一个"欢"字的起笔"竖",那笔竖写了一半就断了,因为周晓曼抽走卷子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那道痕从"欢"字的竖划延伸到纸的边缘,像一个没说完的话被拦腰切断了。
我伸手把卷子拿起来翻面朝下扣在桌上。李望还站在原地,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后排的笑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余震。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笑的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不笑了。然后他走过来两步,站到我面前。
"陈穗。"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帆布鞋左脚鞋带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拖在地上脏了一截。那个脏掉的鞋带像一条被人踩过的尾巴,跟"李望我喜"的草稿纸夹在一起,拼成我高中阶段最狼狈的一帧画面。
"卷子给我。"他说。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的手自己把卷子递过去了。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看的不是正面,是背面。他看见那张草稿纸了,看见了那些被我划掉的开头、第二版、第三版,看见了那句"从高二开始我就习惯看你的后脑勺了",看见了"我这么高兴了一年多",看见了那个写了一半的"欢"字。他看了大概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日光灯下投出的阴影覆盖在纸面上,他握着卷子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把卷子折好了递回来。"收好。"他说。
我接过卷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凉的。他的手凉得厉害,不知道是刚才攥太紧了还是别的什么。我接过来把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的时候,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整个过程教室里安静得很诡异,后排那几个人噤了声,周晓曼趴在桌上没抬头,林栀在后面握着笔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桌面上还有刚才那张草稿纸的边角残留,被我撕下来的时候剩下的一小片白纸,上面写着半个"欢"字。"欢"的左边那个"又"字写了一半,下面的"欠"字还没动笔,纸就被撕破了。那个没写完的"欢"字像一个永远跨不过去的坎,立在纸面碎片上对着我咧嘴笑。
那天晚自习接下来的时间我全程趴在桌上没动。林栀递过来一张纸条从后面塞进我胳膊底下,我摸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别哭。他看见了。"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手的汗。他看见了。他看见我写的情书了。那些我划掉的、涂改的、反复斟酌的开头他全都看见了。我还写了"你给我的每样东西我都留着"——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他会不会觉得被一个变态偷窥了两年?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转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把我从桌面上捞起来。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我最后一个收拾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前面第四列第四排的座位已经空了,他的书包带走了,桌面收拾干净了。但桌角放着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绿色薄荷叶图案。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用力压着笔写的。
"明天再说。别怕。"
四个字。"别怕"后面画了一颗小星星。蓝色圆珠笔画的,跟我活页本上那一颗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的课桌旁边,手里握着那张纸条和那颗薄荷糖。教室的日光灯在我头顶嗡嗡响着,灯管里的电流声像一条细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缠绕着我的脖子。我低头看着那颗糖和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含进嘴里了。薄荷的凉味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激得我眼眶发酸。我含着那颗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糖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凉丝丝的,像含着一整片冬天的夜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一直黑着。他没有发消息来。那颗糖的凉味在嘴里散尽之后剩下一点淡淡的回甘,甜得发苦。我闭着眼睛想起他站在我面前接过卷子低头看的那十几秒,他的手指关节泛白的那个角度在黑暗里又浮现出来了。他在想什么?他看完之后是什么感觉?他有没有在那些涂改的句子里面找到一个完整的"我喜欢你"?
我没有答案。手机一直没有亮。
但我入睡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从口袋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白色糖纸被我的体温焐得软塌塌的,沾了一点点糖渣,在黑暗中摸起来像一个小的、不规则的轮廓。我用指腹沿着那张糖纸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封口锯齿的地方正好是十一个齿,跟普通薄荷糖的糖纸一样,跟去年冬天他放进我手心里那颗也一样。
我把那张糖纸压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想,明天再说。他说了明天再说。那明天就明天。不管明天说什么,至少他说了"明天再说"。"明天"两个字在黑暗里亮着,像一颗没点亮的星星悬在看不见的位置,但我知道它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