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家从下午就开始忙活。
我妈在厨房里炸春卷、剁饺子馅、炖排骨汤,油烟和香气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灌了满屋子。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写字台前面翻一本闲书,翻了两页就掏手机看一眼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十一点多他发来的"明天过年,今晚早点睡"。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了两页书,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列表里没有他的新通知。我盯着他的全黑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在干什么呢,除夕了家里是不是也忙得很"。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我妈喊我出去包饺子。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餐桌上一大盆饺子馅散着葱姜肉的香气,面皮码了摞摞的一叠。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开始包,我妈手快,一压一捏就是一个元宝形;我爸慢,捏出来的饺子边缘总是漏半截馅;我夹在中间,包的饺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我妈嫌弃地把我包的那几个挑出来单独放一盖帘,说"这几个下锅容易破,自己吃别祸害人"。
正捏着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我手机在房间里震了一下。我扔下手里的面皮跑回房间去看,屏幕上弹出他的一条消息:"在干嘛?"
我站在房间中间攥着手机回他:"在包饺子。你呢?"
"刚贴完对联。我妈煮了牛肉,香得不行。"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镜头对着厨房的灶台,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一大锅深褐色的肉,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模糊了半边画面。灶台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蒜蓉和醋,还有一双竖插在筷子筒里的红筷子。他家的厨房台面上贴了一张褪色的旧福字,红色已经泛成了粉白色,但"福"字本身的轮廓还看得出来。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角落里一只白色的搪瓷碗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旁边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补着。那只碗我家也有同款,也是补过的,用了好多年都没舍得扔。我看着那道贴着胶带的裂纹,忽然觉得他家的厨房跟我家的厨房很像——都有用惯了的旧东西、炖着食物的灶台、热水气漫出来的暖意。
我回他:"你妈炖牛肉好香的样子。我闻见了。"
"隔着屏幕闻见的?"
"脑补的。你发的那张照片热气冒得太足了。"
他回了个"哈哈哈"的表情,然后说:"我给你留一块。开学带给你。"
"牛肉放一个多月不会坏?"
"那先吃掉,开学再炖新的给你。"
"好的。"
我拿着手机走回客厅继续包饺子,脸上那个笑挂得太明显了。我妈看了我一眼说"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我说同学。我妈说"同学过年还聊天感情挺好",我说"嗯"。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的时候,家里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炖排骨、红烧鱼、四喜丸子、炸春卷、饺子,还有一碟我妈拿手的凉拌黄瓜。我坐在桌子旁边举着筷子吃了一只饺子,烫得嘴里嘶嘶吸气,灌了一口饮料才咽下去。手机就搁在碗旁边,屏幕朝上亮着,他那边一直没有新消息进来。我猜他也在吃年夜饭,一家人围着桌子说话的时候不好意思总看手机。
吃到差不多九点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发来的消息:"吃完了。出门放烟花去。"
"你家还能放烟花?"
"郊区这边能。小烟花,不扰民。你那边呢?"
"城里不让放。看春晚呢,电视里正在放小品。"
"你等我。"
"等你干什么?"
"我放完了给你拍。"
我把手机搁在桌边继续吃饭,但余光一直挂着那一小块屏幕。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来一条视频消息,我点开来看,画面晃动得厉害,显然是举着手机在风里拍的。画面里是一小簇金色的火花从地面往上窜,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细碎爆响,火花升到半空中炸开成一小朵金黄色的菊花,然后散落成无数条亮线落下来。拍摄的人没有出镜,但画面的晃动频率和呼吸声能听出来是他举着手机在仰头看。
视频的尾端他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很轻,被烟花的声音压了一半,但我听见了:"新年快乐。"
那句话在视频里只说了一遍,混在烟花炸裂的杂音里,又短又轻,像冬天的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但屏幕上那三个字的字幕——他应该是在视频里加上了字幕——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停在画面正中央了大概两秒钟。
"新年快乐。"
我盯着视频最后那个画面看了很久。金色烟花的碎屑还没完全散尽,在夜空里拖着细长的尾巴往下落,像一小片发光的雨。那些光点落进屏幕边缘就消失了,剩下一小团暗红色的余烬在夜空中缓缓熄灭。
我回了他一个视频。站在我家阳台拍的,外面是城市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排排暖黄的灯,远处的天边有稀疏的烟花从楼群之间升起来,比他的小了很多,也远了很多。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拍完按发送的时候手在抖,声音录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点发颤,像冷得哆嗦了又像是紧张的。
他回了个表情,然后说了一句:"你那边烟花好远。我这里近,给你补一个。"
第二条视频发过来了。画面里这次不是金色烟花了,是一串银白色的条状火花,升上高空之后炸开的形状像一棵发光的树。银白色的树枝在空中铺展开来,闪闪发亮,像冬天的第一场细雪被倒着撒回了夜空。那棵树在黑暗中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才慢慢消散,银色的碎粒一颗一颗地融进黑色里不见了。
视频尾端他加了一行字幕,白色的、宋体的、停在画面右下角:"像不像银河?"
我回他:"像。但比银河好看,银河我看不见,这个看见了。"
他回了个笑的表情。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几秒,他发来一行字:"陈穗。"
"嗯?"
"这是你陪我过的第一个除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以后还有。"
发完那两个字我心跳快得坐不住了,从阳台上走回客厅坐下,手心全是汗。手机攥在我手心里发烫,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跳,跳了又跳,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弹出来的一条消息是一个月亮表情,弯弯的月牙黄澄澄的,下面跟着一行字:"好。"
那个"好"字很简单,简单到他发出来只要一秒钟。但他之前"正在输入"反复了很久,他打了很多话最后删到只剩这一个字。我在"好"字下面加了一句:"零点快到了。你那边零点了跟我说一声。"
"不用零点。我现在就跟你说。"
"说什么?"
他回了三个字——我盯着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一下,我眨了一下眼再看了一遍,那三个字还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撤回。
他说的是:"明年见。"
不是"新年快乐",是"明年见"。他把我和他放进了一年之隔的两端,从现在到新年钟声响起的那几十分钟里,他要跟我一起跨过去。明年见。明年还有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手机,周围是春晚的背景声和我妈在厨房刷碗的哗啦水声。我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暖白的,把我嘴角那个控制不住的弧度映得明明白白。我回了他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明年见。"
零点钟声响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了,轰轰的闷响从城市各个方向聚拢过来汇成一片隆隆的低音。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橘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从窗户玻璃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移动的光影。手机在他给我发了"新年快乐"四个字之后就开始猛震了——群发的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朋友圈红点攒了一整排。但我没急着看那些。我把和他的对话框往上划了划,把今晚所有的消息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从下午五点的"在干嘛"到零点的"新年快乐",中间隔着炖牛肉的照片、金色的烟花、银白色的树、他说"明年见"。
这些消息加在一起就是他给我的除夕。没有见面,没有拥抱,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字眼。但他把他在这个除夕里看到的最好的东西都发给我了。油烟弥漫的灶台、贴着旧福字的厨房、仰头举着手机拍下来的烟花、加了字幕的视频末尾那句"新年快乐"。
他看烟花的时候,我也在看。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声还在继续,像有人在天上打着一把看不见的鼓。我闭着眼睛想:我们在一起跨年了。从高二到高三,从上一年的某个普通的日子到今天,从"坐在后面第三排的暗恋者"到"陪他过第一个除夕的人"。这中间隔了多少张纸条、多少颗糖、多少次图书馆的便签纸传递,现在全都被一个"明年见"包裹着,沉甸甸地落在我心口。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上,身边站着他。他没穿校服,穿了那天在图书馆穿的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竖着挡住半张脸。他伸手指了指天上,我抬头看,漫天都是银白色的烟花,一棵一棵发光的树在夜空里铺了满天。他转过头来跟我说了什么,我凑近了去听,只听见他呼出来的白气在我脸上暖了一下。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多——那时我早睡了。他说:"失眠了。在翻旧照片。发现一张去年秋天拍的教室窗户。窗台上那些字还在呢。你哪天回学校的话我陪你去看看。"
我蜷在被窝里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窗外新年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我伸手把那条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一样。远处有几朵还没散尽的烟花残迹,浅灰色的烟痕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弧线,像天空自己在画什么。
我给他回了一句:"好。回学校的时候一起去。"
他秒回了一个"嗯"字,跟了一个暖水袋的表情。除夕夜的寒意在窗外还没散,但手机屏幕上的暖水袋表情是热的。我把手机贴在心口暖了一会儿,翻了身趴在被窝里开始打第二行字:"你失眠的时候想了什么?"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回过来的只有四个字:"想你了呗。"
四个字搁在对话框里,白底黑字的宋体,安安静静的,跟一张普通的微信消息没有区别。但我看着那四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提了一拍——他说了。他第一次说出来了。虽然用的是"呗"字带了一点随口的语气,虽然可能只是凌晨失眠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顺手打的,但那四个字确实是"想你了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深呼吸了好几次。再拿起来的时候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他两分钟前补发的:"刚才那个是发错了。你别当真。"
我盯着"发错了"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他在撤回。他在用一个极其粗糙的借口把自己说过的话往回拉。但我已经看见了,而且我不打算让他拉回去。
我打了一行字:"发错了我就当没看见。但你发的时候心里在想谁啊?"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了,直得不像我的风格。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屏幕上显示着"已读"——他看到了。他沉默了大概有一分多钟,那一分多钟里我攥着手机盯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心脏咚咚咚地擂着枕头。
最后他回过来的只有三个字:"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