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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同桌风波

薄荷味橡皮擦

周晓曼被调来坐李望旁边的时候,我正在物理课上画受力分析图。

班主任苏老师站在讲台前敲了敲黑板,说为了平衡各小组的学习氛围,调整一下部分同学的座位。"周晓曼,你搬到第四列第四排去,跟李望同桌。"苏老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第四列第四排。李望正低头转笔,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只是往旁边多出来的空座位扫了一眼。周晓曼抱着书本从第一列搬过来的时候,马尾辫甩得高高的,走到李望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脚蹭过地面发出"吱——"一声长响。

那声响拖得我耳朵疼。

周晓曼坐在李望左边。之前那排只有三个人,李望坐中间,左边是空的,右边是另一个男生。现在左边那个空位被填上了,而且填上来的是一颗定时炸弹。周晓曼长得好,皮肤白,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偏头跟李望说了句什么,李望点了点头,然后她把英语课本摊开在李望桌上,手指着某一行问他什么意思。李望低头看了一眼,用笔尖在那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侧过头跟她说了几个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搬进来坐到开始问问题,前后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周晓曼已经把她的笔袋摆在了李望的笔袋旁边,两支笔并排搁在课桌中间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上。我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周晓曼的嘴在动,动得很频繁,嘴角一直翘着,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那天剩下的几节课我全程在瞟那个方向。物理课瞟,数学课瞟,英语课瞟。到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我的脖子已经酸了,但眼睛还是管不住地往第四列第四排黏。周晓曼在跟李望讨论一道物理题,她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题目某处,头凑得很近,近到发梢垂下来扫到李望的手背。李望没有躲,他低头看着题目,右手握着自动铅笔在旁边草稿纸上演算,算到某一步的时候停下来,用笔尾敲了敲周晓曼的练习册,说了几句什么。周晓曼听完点了点头,把练习册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笑着在李望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完之后她的手收回去继续写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个动作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了,扎得我一整节课都在看同一道题,那行字读了二十遍都没读进去。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林栀在后面喊"你跑什么",我没回头。跑回宿舍把自己摔在上铺床板上,面朝天花板瞪着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脑子里全是周晓曼拍李望肩膀的画面。那只手在他灰蓝色校服肩部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拍下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对她来说稀松平常。对李望来说也稀松平常。只有我不正常,只有我觉得那一下拍碎了什么东西。

林栀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枕头蒙脸上了。她爬上梯子探头看我,拉开我枕头一角露出半只眼睛。"周晓曼坐李望旁边了?"她问。

"嗯。"

"你在因为这个跑?"

"嗯。"

林栀在我床头坐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腿。"陈穗,你听着。周晓曼坐他旁边是因为苏老师安排的,不是他自己选的。他也没办法。"

"我知道。"我的声音闷在枕头下面,嗡嗡的。"但我看着难受。"

"难受就别看。"

"我管不住我的眼睛。"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我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塞到我手里。"你看看这个。"我拿开枕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她之前偷偷拍的——周晓曼第一天搬来的那节课间,李望的草稿纸上全是受力分析图,每一张图的受力点标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他桌面的正中央,上面什么字都没写,空白的。

"他在演算还是发呆?"我问。

"发呆。"林栀说,"我观察了两分钟,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受力分析图,全画同一道题,全在同一个步骤卡住了。他根本没在写题,他在走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栀把手机抽走,拍了拍我脑袋。"他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走神的那两分钟里周晓曼跟他说话他没听见,周晓曼碰他胳膊他也没反应。你觉得他在想谁?"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播放周晓曼拍他肩膀的画面,翻来覆去播了十几遍,播到我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床外面。墙是白的,瓷砖缝里嵌着一道细细的灰线。我盯着那条灰线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然后慢慢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十分到教室。进门的时候李望已经到了,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周晓曼还没来,她那个空位正对着我进门的视线方向。我看了一眼李望的侧脸,他翻书的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右手翻页左手压着书角。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从袖口露出一圈暗红色边缘。我看着那圈暗红色边缘走回自己座位,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周晓曼七点二十五来的。她甩下书包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甜腻的护手霜味道,那种味道一直飘到我这一排,闻着呛鼻子。她坐下来就凑过去跟李望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那道题你用的那个方法我没看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呗。"李望放下书侧头看她,然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隔着四排课桌传到我耳朵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膜在听岸上的人说话。

我低头继续翻英语课本。手指把书页捏得皱巴巴的,边角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

那周剩下的几天我每天都活在一种微妙的折磨里。周晓曼跟李望说话,周晓曼跟李望讨论题目,周晓曼课间给他分零食吃,周晓曼用他的橡皮擦自己的作业本。有一回我看见周晓曼直接拿起李望放在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喝完了放回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李望看了那水杯一眼,没说话,但他也没再喝那杯水。他把杯子推到桌角更靠边的位置放着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看见了。

但我看见的那一瞬间,心里的那块石头松了那么一点点。他不喝那杯水了。周晓曼碰过的他不喝了。

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假装午休的时候,感觉到有人从我桌边经过。脚步很轻,在我旁边停了一瞬,然后走了。我抬起头看了看桌角,多了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绿色薄荷叶图案,跟我第一次放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我打开来看,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别趴着睡,对颈椎不好。"

铅笔字。瘦长的、起笔用力收笔轻的。最后一个"好"字的竖弯钩拖得很长,比前面任何一个笔画都长,像写字的人犹豫着要不要再多加一句什么,最后只是把那个钩拉长了。

我把糖揣进口袋里,纸条收进文件袋。抬头看前面的时候李望正背对着我低头写字,周晓曼趴在桌上睡觉,他们的课桌之间隔着一道铅笔盒的距离——那道距离比三天前宽了大概两指宽。他三天来一直在悄悄往右边挪,每次挪一小点,挪到周晓曼的铅笔盒和他的铅笔盒之间空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

那道缝隙像一个沉默的声明。声明的内容只有我知道。

林栀后来也知道这件事了。她看见周晓曼趴在李望旁边睡觉,李望的人歪向右边靠走廊那一侧,左边肩膀离周晓曼的胳膊肘至少有二十厘米。"你看,"林栀压低声音在我后脑勺说,"他坐成了这个姿势,左边肩膀悬空了半节课。他宁可歪着也不靠过去。"

我看见了。我全程都看见了。他把整个上半身的重心压在右边那只胳膊上,右肘撑着桌沿,左边身体全部空出来,让给那条他不想靠过去的缝隙。这个姿势他看着难受,但他维持了一整个午休,维持到周晓曼醒来坐直了才慢慢把重心移回去。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跟我迎面碰上。人很多,前后都是背着书包往外冲的同学。我们被夹在人流中间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肩膀擦过我的肩膀,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嘶"。擦过去之后他的手伸过来往我手心塞了什么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相反方向走了。

我的手心一凉,张开一看是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半透明的橙色塑料纸亮晶晶的,捏在指间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糖纸背面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胶带上粘着一样东西——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白纸片,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个字:"等。"

一个字。"等"。

我站在走廊的人流中间攥着那颗橙子糖,背靠着墙壁被人潮挤了好几下。有人踩了我的脚,有人撞了我的胳膊,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心里那个"等"字上。蓝色圆珠笔,瘦长的字体,收笔的那个竖钩拖得比平时短。写得有点急。

他在急什么?急着赶去干什么?还是急着在人群里抓住我的手塞完这颗糖就跑,怕被谁看见?那个"等"字落在我掌心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在我掌心一闪而过,比糖纸的温度高了那么一点点,带着刚才握笔写字的余热。

我攥着那颗糖一路走回宿舍,全程没松手。那颗糖被我攥热了,橙色塑料纸软塌塌地贴在手心里。回宿舍了才展开来看,糖纸背面的"等"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可能是时间太赶没写完,也可能是我看漏了。我凑近了仔细辨认,那行字被折进去了,只露出三个笔画。我把糖纸展平了对着灯看,最后确认那行字是:"等我。"

等我。两个字。前面一个"等"字是正面的,后面那个"等我"藏在糖纸折缝里,像是写好"等"之后想了想又怕我不懂,补了"我"字但没地方了只能塞进折缝。

我在宿舍床上攥着那张糖纸把那个"等"字看了无数遍。他在让我等他。等什么?等座位换回来?等他主动跟我说话?等他跨过那道课桌之间一点五米的河道走到我面前来?

我不知道等多久。但那个"等"字的最后一笔写得特别用力,圆珠笔芯在糖纸上扎出了一个小坑,从背面摸能摸到一个凹陷的圆点。像一个人说话说到最后怕你没听见,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那个"等"字我等了三年才等到答案。三年里那颗糖纸上的字褪了色,橙子味的糖化在我嘴里是什么味道我已经忘了,但"等"字的每一个笔画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横撇竖钩,收笔处的凹陷,纸面上的小坑。这些细节后来跟其他几十件藏品一起并排存放在记忆里,每一件都完整无缺,每一件都有日期和温度。

周晓曼后来没有再碰过李望的水杯。也没有再拍过他的肩膀。但那道课桌上的缝隙一直留着,从初冬留到期末,铅笔盒之间的距离稳定在一掌宽左右。那道缝又细又直,像刀切出来的一样,中间什么也不放,什么也不越过。

而李望每次侧身写作业的时候,身体永远是往右边偏的。左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道拒绝的标记,清楚明白地标在课桌中央,只有看得懂的人才能读出来它的含义。

我看懂了。那个"等"字的意思是:你别急。我这边在处理好。你等等我。

我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