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打了四个字的短信始终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朝酒店的方向走。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那两份文件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合约条款的措辞很密,但他看懂了核心逻辑——公司把“个人行为损害商业合作”当作理由,把违约金定在了三倍预期收入。合同上签着他的名字,白纸黑字,赖不掉。
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如对违约金数额有异议,乙方可通过法律途径主张权利。”这句话写在合同里,但埋得很深,像是公司随手留的一道缝。顾衍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不是律师。他不知道这道缝够不够宽。但他知道一件事——公司定的那个数额有问题。三倍预期收入是按公司给他规划的“未来三年资源”算出来的。但那些资源,公司从来没有给过他。一部网剧男二都没排过,拿什么算预期?
第二天上午,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一个陌生号码。顾衍接起来。
“顾衍?”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五十多岁,嗓音稳而平,带着一种常年跟文件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利落,“我是老赵。谢知行的经纪人。”
顾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赵老师。”
“你有空吗?下午见一面。”老赵说,“谢知行让我找你。说你这边出了点事。”
顾衍沉默了一息。“他让你找我的?”
“嗯。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公司那边的事他听说了,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老赵顿了一下,“我做这行快三十年了。经纪合约、违约金、解约官司,这些东西我见过不少。你先别急,下午我们当面聊。”
顾衍把地址记下来。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谢知行。他昨天没有发那条消息。但谢知行还是知道了。怎么知道的,他不确定。也许是周姐那边漏了风,也许是公司那边放出了消息,也许是圈子里这种事传得太快。不管哪种,谢知行先动了。
系统光点在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关键人物主动介入:确认。介入方式:指派经纪人老赵提供法律支持。】
【备注:该行为超出正常同事范畴。关键人物未提前通知执行者,属主动发起。】
【记忆解锁进度:38%。任务进度:35%。】
下午两点,顾衍在一家茶馆见到了老赵。
老赵比顾衍预想的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搁着一壶普洱和两只杯子,看见顾衍走进来,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坐。顾衍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两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搁在桌上。老赵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停几秒,偶尔用指尖点住某一行字,嘴里无声地念一遍。看到第四页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三倍预期收入。”老赵把那一行字念出来,然后翻回合同封面,找到“合同期预计总收入”那一栏。他用指尖点着那个数字,看了几息,放下合同,喝了一口茶。
“这个数字有问题。”他说。
顾衍看着他。
“预期收入是按公司给你的‘资源规划’算的。”老赵把合同翻到附件页,指着上面一张表格,“这些资源——三部网剧男二、一部综艺常驻、两个商业代言——全部写的是‘计划中’。计划不等于实际投入。他们实际上没有给你排过任何一项。打官司的话,法院会看实际履行情况。你公司连一部网剧都没给你接过,预期收入就是空中楼阁。”
顾衍把那句话听进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附件表格。上面印着的每一行字都是公司给他画过的饼,从来没有兑现过。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赵脸上。
“但是,”老赵看向他,“预期收入不算,但他们用道德条款打你。打人是事实,合同里白纸黑字。你打赢了第一仗,第二仗更难。”
“能打赢吗?”
老赵把茶杯搁下。“违约金数额可以打掉大半。剩下的部分,看公司那边愿不愿意调解。”他顿了一下,“但你要想清楚。这场官司打下来,你跟这家公司就彻底撕破脸了。他们会把你拉进黑名单,跟所有合作方打招呼。未来一两年内,你可能接不到任何戏。”
顾衍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息。他想起周姐在出租车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帮助,拿了就还不清了。”老赵不是周姐。老赵是谢知行的经纪人。他今天来这里,是谢知行让他来的。如果接受这个帮助,他欠谢知行的就不只是一份人情了。但他没有别的路。公司把那堵墙砌得太高,他一个人翻不过去。
“打。”他说。
老赵点了一下头。他把合同合上,搁在桌面上。“那我来安排。律师我帮你找,不用你出面。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跟公司那边再有任何私下接触。所有沟通走律师渠道。”
顾衍点头。老赵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顾衍接住。名片上印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和地址。他把名片收进包里,和那两份合同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老赵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谢知行让我带句话。”
顾衍看着他。
“他说——‘那个张总的事,打得好。但下次别自己动手。’”
顾衍没有接话。老赵说完就站起来了,把夹克拉链拉好,朝茶馆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律师明天联系你。你等电话。”
他推门走了。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里一段很轻的古筝和隔壁桌两个人在低声聊天。顾衍坐在原位,把那张名片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名片收好,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来得慢。
系统光点在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法律协助渠道确认:老赵已介入。违约金诉讼流程启动。】
【风险评估:诉讼胜率较高。但行业黑名单风险确认。未来1-2年内资源获取难度将显著提升。】
【任务进度:35%。】
【备注:关键人物在此次事件中的介入为主动行为,未触发系统限制条款。当前任务路径未偏离。】
顾衍把那行字看完。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通讯录里谢知行的名字还躺在那里。他点开对话框。那四个字——“你有空吗”——还在输入框里,没有发出去。他看了两息,然后把那四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老赵来过了。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他没有等回复。茶馆窗外的街道上,日光正在西偏,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普洱的颜色很深,映在杯壁上像一块沉在杯底的旧琥珀。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谢知行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多余的话。顾衍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朝茶馆门口走去。外面的日光落在他的肩上,暖的。他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左腕搁在身侧,袖口底下那片皮肤温温的,持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