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的第三日,乾元殿的旨意到了安王府。
传旨的内侍是皇帝身边最贴身的那位,姓赵,在乾元殿伺候了二十多年,平日里只替皇帝传最要紧的话。他站在安王府正厅里,手里没有捧圣旨,只袖中揣着一枚铜牌,是皇帝近身传唤的令牌。
"安王殿下,陛下请您入宫叙话。就您一人。"
沈昭正在后院练箭。他把弓放下,接过了赵内侍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沈溯尘。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瞬。沈溯尘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颔首。
沈昭收回目光,跟着赵内侍出了门。
安王府的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沈溯尘还站在廊下。夏日的阳光从海棠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投了一身碎影。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那块机械表冰凉的金属表带,金斑温温地亮着。
"87%。"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快了。"
乾元殿的门今天关得很紧。
沈昭跪在阶下的时候,殿内只有两个人——他和皇帝。连赵内侍都退到了殿外,朱红的大门从里面上了闩。龙涎香的气味沉甸甸地压着空气,御案上摊着一沓奏折,最上面那一份折了角,露出底下朱批的红色字迹。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端了很久没喝。沈昭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垂在面前的金砖上,等着父亲先开口。
"起来吧。"皇帝把茶盏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沈昭脸上,"伤好了?"
"回父皇,好了大半。"
"左肩?"
"医官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拉满弓。"
皇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御案上那沓奏折里抽出一份来,翻开,念了两行:
"'安王沈昭,雁门关苦战三月,身先士卒,中箭不退,北狄议和退兵。臣以为,此乃大昭立国以来皇子领军守土之功,当载入史册。'"
他把奏折合上,扔回案上。纸页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这是刘崇光呈上来的。"皇帝说,"他从不夸人。朕认识他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替一个人写这么多字。"
沈昭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落在沈昭鸦青色的蟒袍上,把他肩头那道微微凸起的绷带轮廓照得分明。少年的身量比三个月前抽高了一些,脸颊削瘦了,眉骨的线条被边关的风磨得更锋利了一点。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垂着,不急,不躁,不慌。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沈昭,朕问你一句话。你回想了再答。"
沈昭抬起了眼。
"这把椅子,"皇帝的手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指尖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你想要吗?"
殿内安静得像沉到了水底。
龙涎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日光从高窗漏进来,把御案上的朱砂砚台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沈昭跪在阶下,跪了整整五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像一支箭从绷紧的弦上脱出去,稳稳地钉在了靶心。
"父皇,儿臣只问一件事——若儿臣说想要,您会把它给儿臣吗?"
皇帝看着他。那双历经了三十多年朝堂风云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意外的东西。
"朕不回答你。"皇帝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想。想清楚了,再说一遍。"
沈昭沉默了很久。殿外隐约传来广场上风翻旗角的声响,一声一声的,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散去。他跪在阶下,脊背挺着,肩头绷带底下那道还没长好的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终于,他重新开口了。
"回父皇,儿臣想清楚了。换一种说法。"
皇帝微微抬了抬眉。
"那把椅子若落在不配坐的人手里,大昭的风会从雁门关的缺口灌进来,灌进每一个还在安睡的百姓家中。儿臣不想看那样的事发生。"沈昭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水面,但水底沉着的东西让那句少年人的话多了不属于十五岁的重量,"所以——不是儿臣想不想要。是儿臣不能让不该坐的人坐上去。"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苦的。他没皱眉,把茶盏放回去,看着阶下那个长跪不起的少年。
"你是说太子。"
"儿臣不敢。"
"你敢。"皇帝的声音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刀背拍在案上的沉稳,"你已经说了。"
沈昭没有否认。他跪在那里,把自己那一句话的分量扛在肩上。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沈昭跪着的金砖上,像一座山投下来的暗影。
"太子的事,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从肩头传过来,"但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朕都记着。将来有一天,若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这句话——'不能让不该坐的人坐上去'。记住了,就不要让自己变成不该坐的人。"1
这沈昭也太清醒了吧
沈昭叩首。额头抵着金砖,一息,两息,三息。
"儿臣记住了。"
"退下吧。"
沈昭站起来,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沈昭。"
他停步,回头。
皇帝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日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片暗金色的剪影。
"你那个九弟,跟他母妃一样,说话不多,句句都疼。"
沈昭愣了一下。
"留着吧。"皇帝摆了摆手,没有转身,"朕准你一直留着。"
沈昭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九十九级台阶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展如一片白练,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每走一步肩上的重量就轻了一分,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
日光太烈了。
安王府后院,东厢的窗台上摆着两只青瓷酒杯和一把空酒壶。沈溯尘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战国策》。书页间夹着的那朵干桂花还在,压得扁扁的,颜色几乎褪成了透明的白。他翻到夹着桂花的那一页,停了下来,指腹轻轻按在花瓣残留的、微微凸起的脉络上。
月洞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昭从海棠树底下穿过来,步子比出去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左肩绷带的轮廓还在,但他嘴角的弧度是翘着的——那颗虎牙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沈溯尘把书合上,放在窗台内侧。他坐在窗边没有动,看着沈昭穿过半个院子走到窗根底下,两个人隔着窗台面对面站着。
"父皇说什么了?"沈溯尘问。
沈昭靠在窗台边缘,双手撑着身侧的砖面,偏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檐下的阴影里。
"他问我要不要那把椅子。"
沈溯尘的手停在书脊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让它落在不该坐的人手里。"
沈溯尘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看见了。
"说的挺好的。"沈溯尘说。
"就这三个字?"
"那再加两个。"沈溯尘低头翻了一页书,"说的挺好的。真的。"
沈昭笑了起来,笑得虎牙明晃晃的。他从窗台上直起身,忽然伸手从窗台内侧那排书里抽了一本出来,随便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滑下来,指尖在窗台上那两只青瓷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
"这杯子你还留着。"
"嗯。"沈溯尘头也没抬,"你走的第二天就开始擦了。每天擦一次。"
沈昭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收回去。他看着沈溯尘低垂的睫毛和翻书的指尖,看了很久。风吹过海棠树,把满树的叶子摇得沙沙响。
"九弟。"
"嗯。"
"我还要等多久?"
沈溯尘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沈昭正看着他,目光里是那种他看了快半年的、暖融融的东西,但今天多了一层别的——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在门外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抬手敲一下门。
"等我把剩下的事情做完。"沈溯尘说。他把书合上,放在窗台内侧,与那两只青瓷酒杯并排摆着,"快了。"
沈昭看了他两息,笑了一下。他把手从杯沿上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等着。"他说完,转过身朝正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让厨房加一道烧鹅。庆祝我活着从乾元殿出来。"
"好。"
沈昭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之后,沈溯尘低头看向左腕。金斑温温地亮着,不刺目,不急促,就是一小团安静的光。
"系统。"他说。
光点弹出来:
【当前世界任务进度:89%。】
【下一关键节点:太子废黜。】
沈溯尘看完,把袖口放下来盖住表盘。他重新翻开《战国策》,翻到夹着桂花的那一页。
窗外,夏蝉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