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终于淹没大地。
没有星星,没有烛,没有火,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憎恶黑暗,只可惜黑暗也正如死亡,都是人无可避免的!
如今黑暗又来临,死亡呢?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她的剑,可能你还能看见她玉般的手,却已看不见她的剑;她的剑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难不成她的剑也如黑暗的本身一般?难道她的剑挥出时,也是无法避免的?
死一般的夜色静寂中,远处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笛声听来,仿佛是从天上传下来的仙音。
但是她听见这乐声时,那双空虚的眼睛中,却忽然现出种奇异的表情——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神情,都绝不是欢乐的神情。
乐声渐近,随着乐声同时而来的,居然还有一阵阵马车声。
除了她之外,难不成还会有别人特地赶到这荒凉的死镇上来?
她的眼睛已渐渐恢复冷漠,可是她握剑的手,却握得更紧。
难不成她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吗?
难不成她等的就是这个人?
难不成这个人就是死亡的化身?
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从来没有人听过!
但是假如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融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融化的乐声,她们就会认为这种乐声是仙乐。
潘明月并没有陶醉。
她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忽然间,十个腰系彩绸的黑衣女子快步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竹篓,竹篓内装着各式各样奇怪的东西,甚至其中还包括了抹布跟扫帚。
她们连看都没有去看潘明月一眼,一冲进来,就立马开始清洁整理这酒店。
她们的动作不但迅速,而且效率极高。
仿佛是奇迹一般,这凌乱破旧的酒店,眨眼间就已变得焕然一新。
除了潘明月坐着的那个角落外,每个地方都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起了壁纸,门上挂起了灯笼,桌上铺起了桌布,甚至连地上都铺起了红毯。
等她们八个人退出去肃立在门畔时,又有六个百白衣少年,手提着竹篮走进来,在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酒肴,再将金杯斟满。
随即就是一行歌妓手挥五弦,漫步而来。
这时乐声中突又响起一声更鼓,已是初更,从窗户远远看出去,就可以看见一个黄衣人手提着更鼓,幽灵一样站在黑暗中。
更夫又是哪里来的呢?
她是不是随时都在提醒别人死亡的时刻?
她在提醒谁呢?
更鼓响过,歌声又起:
江湖道,无归期,
人在江湖魂儿笑,未到江湖已魂消……
歌声未歇,严南菲已走进来,她走进来的时候,就好像已经醉了。
花未落,
月未满,
星星在何处?
江湖有玫瑰。
严南菲是否真的醉了?
她已坐下来,坐在鲜花边,坐在美男间,坐在金杯前。
血色的酒,鲜艳的玫瑰。
玫瑰在她手里,花香醉人,酒更醉人。
她已醉倒在美男膝畔,琥珀樽前。
美男也醉人,黄莺空谷般的笑声,微微一笑很倾城的笑脸。
她还是少女。
少女漂亮,少女多金,香花美酒,美男如玉,这是多么欢乐的时刻,多么欢乐的人生?
但是她为何偏偏要到这死镇上来享受呢?
难道她是为了潘明月来的?
她也没有看过潘明月一眼,仿佛压根没有感觉到这地方还有潘明月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潘明月好像也没有感觉到她们的存在。
她的面前没有鲜花,没有美男,也没有酒,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将她的人隔绝在她们的欢乐外。
她久已被隔绝在欢乐外。
更鼓再响,已是二更时分!
她们的酒意更浓,欢乐也更浓,像已完全忘记了人世间的悲伤、烦恼跟痛苦。
杯内仍然有酒,玫瑰仍然在手,有美男拉着她的手问:“你为何喜欢玫瑰?”
“因为玫瑰有刺。”
“你喜欢刺吗?”
“我爱好刺人,刺人的手,刺人的心。”
美男的手被刺疼了,心也被刺痛了,皱着眉头,摇着头:“这借口不好,我不爱听。”
“你喜欢听啥?”严南菲在笑,“要不要我说一个故事给你闻。”
“当然要啊。”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朵玫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开放的时候,有一只美丽的黄鹂,因为爱它竟不惜从花枝上投池而死。”
“这故事真酷!”美男眼眶红了,“可惜太悲伤了。”
“你错了。”严南菲笑得更愉快,“死,并不是件悲伤的事情,只要死得光荣,死得酷,死又怎样?”
美男看着她手里的玫瑰,玫瑰好像也在笑。
他痴痴地看着,看了很长时间,忽然轻轻地说:“今日早上,我也想采几枝玫瑰给你。
“我费了很多时候,才拴在我的衣带内。
“衣带却已松了,连花都系不起了!
“花落花散,飘向风中,落入水中。
“湖水东流,那些玫瑰也随水而去,一去永不复返。
“湖水的浪花,变成了鲜红的,我的衣袖中,却只剩下余香一片片。”
他的言词优美,好像歌曲。
他举起他的衣袖:“你闻一闻,我一定要你闻一闻,作为我们最后的一点纪念。”
严南菲看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拉起他的手。
就在此时,更鼓又响起了!
是三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