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梅雨季,总是绵长得让人心生霉意。
西湖边的老宅里,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吴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本泛黄脱线的线装笔记。这是他在整理老宅遗物时,从吴老狗生前最爱的那把摇椅夹缝里找到的。
笔记上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倒斗秘术,也没有记录什么富可敌国的宝藏线索,满纸写下的,只有些零碎的、不知所云的呓语。
“今日,佛爷没来。”
“雨停了,可心里还是湿的。”
“三寸钉老了,叫不动了。这九门的局,终究是困住了人,困不住命。”
吴邪看着这些字迹,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太爷爷写这些字的时候,不是在回忆过去,而是在对着一个永远不在身边的人说话。
“小三爷,”老伙计王盟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打破了屋里的死寂,“外头有个姓张的先生来了,说是……说是来还东西的。”
吴邪愣了一下:“姓张的?”
他放下笔记,走到堂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峻。男人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吴先生。”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家祖临终前留下遗命,说这匣子,必须在吴家老宅彻底翻修前,亲手交还给吴家后人。”
吴邪看着那个木匣,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伸手接过,木匣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穷奇纹路,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令祖……是哪位?”吴邪轻声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座透着百年沧桑的老宅,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家祖姓张。”男人淡淡地说,“他常说,欠吴家一个太平,欠长沙城一场没有唱完的戏。如今,债清了,戏也该散了。”
说完,男人转身走入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吴邪站在原地,缓缓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世帛书。匣子里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铜质军帽徽章,以及半截残破的戏折子。
戏折子上,用娟秀却褪色的字迹写着四个字:《长生殿·惊变》。
而在折子的背面,有一行极淡、极淡的钢笔字,像是写的人手抖得厉害,笔画几乎要穿透纸背:
“角楼已碎,繁岑已远。老狗,替我听完这最后一折。”
吴邪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半截戏折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窗外,一阵穿堂风吹过,西湖的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吴邪忽然觉得,这穿堂风里,似乎夹杂着极远极远的、属于几十年前长沙城的硝烟与桂香。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冷的军帽徽章,紧紧握在手心。
原来,太爷爷笔记里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真的来过。
原来,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长生。所谓的长生,不过是有人把最痛的执念,熬成了后人眼底化不开的霜。
吴邪抬起头,看向堂屋正上方那块写着“吴山居”的匾额。雨声渐歇,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照在了那块匾额上。
九门的恩怨,隔世楼的迷局,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西湖畔的一缕轻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木匣重新合上。
“王盟。”
“在,小三爷。”
“把太爷爷的笔记收起来吧。”吴邪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以后,咱们不寻长生,不问九门了。就在这西湖边,好好做个普通人。”
门外,雨停了。
属于张启山和吴老狗的时代,终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落下了最后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