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张繁岑没有再回城南的阁楼。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那张羊皮纸缝进了贴身的衣襟里,像贴身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
老补书人的话,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她曾经以为的“佛爷”,那个在老八口中重情重义、为了苍生赴死的张大佛爷,竟然是一个踩着至亲血肉上位的恶鬼。
她必须去求证。
而求证的地方,不在隔世楼的废墟里,在如今这长沙城最繁华、也最暗流涌动的“会心斋”。
此时的会心斋,正上演着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二楼的雅座里,茶香袅袅。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肩背挺直,眉眼深邃如刀削。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他是张启山。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只黄狗木雕的年轻男人。他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
他是吴老狗。
“佛爷,”吴老狗将木雕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日本人当年在隔世楼留下的那批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九门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等着您这位‘定海神针’发话呢。”
张启山放下茶盏,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老狗,九门的事,按规矩办。不属于我们的东西,碰了会烂手。”
“规矩?”吴老狗冷笑了一声,“当年在隔世楼里,您按机关的时候,可没跟我讲过规矩。张启山,你把我吴家当猴耍了十年,现在跟我谈规矩?”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是底层爬上来的“狗王”与高高在上的“佛爷”之间,长达十年的心结与对峙。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楼梯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客官,您的茶。”
一个穿着蓝布衫、低眉顺眼的跑堂伙计端着托盘走了上来。她低着头,将茶盏轻轻放在吴老狗的面前。
吴老狗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个伙计的脸,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伙计倒茶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还有那低垂着眼眸时,眼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倔强……太像了。
太像当年那个在戏台上,唱《长生殿》唱到一半,忽然停住的角儿。
“你叫什么名字?”吴老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张繁岑的手微微一顿,但立刻恢复了平稳。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回爷的话,贱名阿尘。”
“阿尘……”吴老狗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你奶奶,是不是姓张?”
张繁岑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托盘收回,转身准备退下。
“站住。”
一直沉默的张启山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繁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无数人敬仰、也被无数人痛恨的男人。
“佛爷,”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您当年在隔世楼的戏台底下,是不是也这样,连头都不回地按下了机关?”
此言一出,整个雅座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吴老狗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他死死盯着张繁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而张启山,依旧坐在原位。
他没有动怒,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繁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决绝的脸。
“你是谁派来的?”张启山的声音依旧平稳,“陈皮?还是解九?”
“我是来讨债的。”
张繁岑从怀里摸出那把裁纸刀,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刀刃划破了皮肤,一滴鲜血顺着脖颈流进了衣襟里。
“我奶奶的债,九门的债,还有这长沙城十年的雨……”她看着张启山,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佛爷,您今天要是给不了我一个说法,我就把这把刀,插进您当年按机关的那个位置。”
张启山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吴老狗几乎要拔枪,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刺耳。
“阿尘。”张启山终于开口,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繁岑面前。
他伸出手,没有去夺刀,而是轻轻覆在了她握着刀柄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却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冰冷。
“你奶奶没死。”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只是,永远留在了隔世楼里。”
张繁岑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你手里的羊皮纸,不是布防图。”张启山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是你奶奶用命换来的,隔世楼真正的‘钥匙’。”
“她把自己封在戏台底下,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等一个,能真正打开那扇门的人。”
张繁岑愣住了。
她看着张启山,看着这个被老补书人骂作“恶鬼”的男人。她忽然发现,他的眼底,藏着比隔世楼还要深的黑暗与疲惫。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张启山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别信什么归期,别等什么人。”
“她让你拿着这把钥匙,去把当年没走完的路,走完。”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
张繁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的羊皮纸,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以为自己是来寻仇的。
却没想到,她只是另一颗,被推上棋盘的棋子。
吴老狗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拔枪,只是将那只黄狗木雕重新放回桌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佛爷,”他轻声说,“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张启山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张繁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阿尘,”他说,“这城里的雨,下得太久了。”
“你,该上路了。”
张繁岑握着刀,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掌控着长沙城命运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奶奶等了十年,老八等了十年,她自己也等了十年。
到头来,他们等来的,不过是一场更大、更荒唐的局。
她收起刀,深深地看了张启山一眼。
“佛爷,”她轻声说,“我会走完这条路。”
“但您记住,等我把隔世楼里的东西拿出来,我会亲手把它烧了。”
“连同您当年按下的那个机关,一起烧了。”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吴老狗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转头看向张启山:“你就不怕她真的烧了?”
张启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她不会。”他轻声说,“因为她奶奶,还在里面等她。”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长沙城的夜,像是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而张繁岑,只是这张网里,一只刚刚苏醒的、浑身是血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