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中学的早读课,是从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开始的。
沈星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语文课本,眼神却有些涣散。课本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张冰冷决绝的脸,还有网络上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谩骂。
“喂。”
一个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星晚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同桌。陆野依旧趴在桌子上,连姿势都没换过,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深邃而带着几分戾气的眼睛瞥着她。
“你,把桌子往后挪一点。”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不悦,“你占了我的地方。”
沈星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课桌确实往前倾斜了一点,几乎要贴到陆野的胳膊肘上。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双手按住课桌,用力往后拉了拉。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星晚看着他那张冷峻的侧脸,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疑惑。这个男生,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边缘已经磨损的帆布鞋,连用的笔都是那种两块钱一支的黑色中性笔,可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不耐烦,却一点都不像个普通的乡下少年。
早读课结束后,班主任老李走了进来,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有个事宣布一下。学校后面的那块荒地,需要清理一下杂草,准备种点果树。每个班负责一片区域,今天下午劳动课,大家一起去。”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哀嚎。
“啊?又要拔草?”
“老李,我们高二了,学业那么重,能不能不去了?”
“少废话!”老李瞪起眼睛,“劳动最光荣!再说了,你们一个个坐在教室里四体不勤的,去拔拔草怎么了?陆野,你作为班里的‘活跃分子’,下午带头啊!”
趴在桌子上的陆野终于睁开了眼,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头。”
老李被他气得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沈星晚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同学的抱怨,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对她来说,拔草总比坐在教室里被人盯着看要好得多。
下午的阳光有些毒辣。
高二三班被分配到的区域,是学校后面一片长满半人高野草的荒地。杂草里还夹杂着一些碎砖头和瓦片,看起来十分荒凉。
“干活了干活了!”班长拿着几把生锈的铁锹和镰刀,分发给大家。
沈星晚看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镰刀,有些不知所措。她从小生活在城市里,连葱蒜都没分清楚,更别说拔草了。她学着周围同学的样子,蹲下身,握住镰刀,用力地朝着一株粗壮的野草割去。
“嘶——”
镰刀割在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手掌心也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那株野草却只是弯了弯腰,连根都没断。
沈星晚咬了咬牙,再次用力。这一次,她不仅没割断草,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小心!”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沈星晚失去平衡的身体被拉了回来,她踉跄了一下,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胸膛里。
她抬起头,对上了陆野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低头看着她。
“你是在拔草,还是在拆学校?”陆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沈星晚的脸瞬间红了,她慌乱地站稳,想要挣脱他的手:“我……我只是没站稳。”
陆野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磨得通红的手掌上,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镰刀,扔在地上。
“你不会干就别硬撑。”他语气生硬地说。
沈星晚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委屈。她虽然被全网黑,被母亲抛弃,但她骨子里的骄傲还在。她不想在一个陌生的乡下少年面前,表现得像个废物。
“我可以的。”她咬了咬下唇,弯腰想要去捡地上的镰刀。
陆野却比她更快一步,一脚踩在了镰刀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沈晚,你听好了。这片区域归我管,你要是想干活,就去那边把那些小石子捡干净。别在这里添乱。”
说完,他蹲下身,拿起那把镰刀,动作利落而熟练地割起杂草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不是在干农活,而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是在帮她。只是他的方式,太别扭了。
她默默地走到一边,蹲下身,开始捡那些碎砖头和瓦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她低着头,专注地捡着石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身边多了一道阴影。
她抬起头,看到陆野正站在她面前。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他说。
沈星晚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瓶身是温热的,显然是他在太阳下晒过的。
“谢谢。”她轻声说。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看着她手里捡出来的一堆碎石。
“你捡这些干什么?”他问。
“你不是说,让我捡石子吗?”沈星晚有些疑惑。
陆野看着她那双沾满泥土、却依然白皙纤细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擦擦手。”他说,“这些石头不用捡,等会儿会有推土机来推平。你捡了也是白捡。”
沈星晚愣住了:“推土机?”
“嗯。”陆野点了点头,“学校说经费不够,但地还是要整。所以我托人找了台推土机,下午就过来。”
沈星晚震惊地看着他。
托人?找推土机?
一个穿着破旧T恤、骑着自行车的乡下少年,怎么能托人找来推土机?
她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你……”她刚想问,陆野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别问那么多。”他打断了她,“你只需要知道,这片地,不用你拔。”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片还在疯长的野草,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着他体温的手帕。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生,像是一团谜。
一团藏在野草里,却散发着微光的谜。
……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
沈星晚收拾好书包,跟着陆野走出了校门。
云溪镇的傍晚很美。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镇上的居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提着刚买的蔬菜,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容。
沈星晚走在陆野身后,看着他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陆野……”她开口。
“干嘛?”陆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我可以坐你的车吗?”沈星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奶奶说,她今天去邻镇走亲戚了,让我自己回去。可是……我不认识路。”
陆野看着她那张在夕阳下泛着微红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上来。”他说。
沈星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来到乡下后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自行车的后座,双手轻轻抓住了陆野的衣角。
“抓稳了。”陆野提醒了一句,然后蹬起踏板。
自行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晚风拂过,带来了稻田的清香。
沈星晚坐在后座上,看着眼前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闪光灯,没有谩骂,没有母亲的冷眼。
只有耳边的风声,和身前少年宽阔的背影。
“陆野。”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留在乡下?”她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
陆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因为这里安静。”
“安静?”沈星晚有些不解。
“嗯。”陆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城市里太吵了。吵得让人……心烦。”
沈星晚愣住了。
她想起了母亲那张焦虑的脸,想起了网络上那些喧嚣的谩骂。
是啊,城市里太吵了。
吵得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吵得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陆野。”她轻声说。
“干嘛?”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觉得……安静。”
陆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坐稳了。”他说。
自行车加速,朝着镇子尽头的那座小院驶去。
……
奶奶家的小院里,那棵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沈星晚推开院门,看到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奶奶!”沈星晚开心地跑过去,扑进奶奶的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女,回来啦?”奶奶摸着她的头,笑着说,“饿了吧?奶奶给你做了桂花糕,快去吃。”
沈星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奶奶,我今天……交了一个新朋友。”她笑着说。
“哦?”奶奶的眼睛亮了,“是谁呀?”
“是我的同桌,叫陆野。”沈星晚说,“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奶奶听到“陆野”这个名字,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陆野啊……”奶奶喃喃地说,“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了点。”
“命苦?”沈星晚愣住了,“奶奶,他怎么了?”
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就是……从小没妈。他爸是个大老板,在外面忙得很,根本不管他。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镇子外面的那座老宅里。”
沈星晚的心猛地一沉。
没妈。
爸爸不管。
一个人住。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陆野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桀骜不驯,为什么他总是说“城市里太吵了”。
原来,他不是在装穷。
他是真的,没有家。
“奶奶……”沈星晚的眼眶红了,“他好可怜。”
“是啊。”奶奶叹了口气,“那孩子,看着凶,其实心里苦着呢。晚晚,你以后……多陪陪他。”
沈星晚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奶奶。”她说。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镇子外面那座被爬山虎覆盖的老宅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正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老宅的门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眶微红。
“少爷……”他低声说,“老爷他……病重了。他让我来接您回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
……
第二天,沈星晚早早地来到了学校。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奶奶早上刚做的桂花糕。
她走到最后一排,看到陆野的座位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陆野呢?”她问旁边的同学。
“不知道啊。”同学摇了摇头,“他平时都来得很早的,今天怎么没来?”
沈星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蝉鸣声依旧。
可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上课铃响,陆野依旧没有出现。
班主任老李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同学们,今天陆野同学请假了。”他说,“他家里……出了点事。”
沈星晚的心猛地一紧。
家里?
他不是说,他没有家吗?
她看着窗外,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陆野,可能要走了。
就像她的母亲把她丢在这里一样。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
你以为抓住了什么,可一转眼,它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盒。
桂花糕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可是,她却觉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