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场时已近子时。群臣醉醺醺地告退,殿中的烛火被内侍一盏盏吹熄,只剩帝王銮驾前那两排明黄的宫灯还亮着。帝辛被老内侍搀扶着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踉跄——他今夜高兴,闻太师班师回朝,让他觉得殷商的江山又稳了几分,多喝了几杯,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只想快些回寝殿歇下。
"大王先回吧。"妲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臣妾方才落了帕子在偏殿,去寻一寻便来。"
帝辛回头看了她一眼,醉眼朦胧中只觉得她站在灯影里美得像幅画,便摆了摆手:"去吧,寡人在寝殿等你。"说着被内侍扶走了,脚步虚浮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妲己目送帝辛走远,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去。夜风拂动她的裙裾,绯红的衣摆在月色里飘飘荡荡。走到偏殿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太师跟了本宫一路了。"她轻声说,嗓音里带着点笑意,"是想替大王看着本宫,还是……有别的话要说?"
暗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闻仲换了常服,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走近,只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鹰隼般的眼睛在月色里沉沉地望着她。
"十三年前那根红穗,"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娘娘还留着么?"
妲己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尾那颗朱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回想,片刻后轻轻"啊"了一声:"太师说的是本宫三岁时讨的那根穗子?早就不见了。小孩子家家的东西,谁还记得。"
闻仲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她不会留着,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只胖乎乎的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妲己的袖口。
"娘娘!"
子辛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又哭的。他不知道在偏殿里藏了多久,也不知从哪打听到夜宴散场后妲己会经过此处,早早就蹲在门后等着了。此刻他一抓住妲己的袖子便再也不肯撒手,胖墩墩的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顺势往地上一坐,整个人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了妲己腿边。
"娘娘别走,"子辛仰着脸,泪汪汪地望着她,"我、我想了一整日了,想得心口疼。父王把我禁足了,我是翻窗出来的,爬了三道宫墙,手都磨破了……"他把掌心摊开给她看,果然有几道血痕,在月色里格外刺目。
妲己低头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闻仲已经沉声开了口:"太子殿下,深更半夜擅离东宫,是嫌大王的禁足令不够重么?"
子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他扭头一看是闻太师,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殷商的文武百官里,他谁都不怕,唯独怕这位板着脸的太师。小时候太傅管不住他,送到太师那里训过一回话,闻仲那双眼睛一扫过来,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可此刻子辛攥着妲己的袖子,手心里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太师管天管地,还管本太子喜欢谁?"
闻仲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可知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娘娘是大王的妃子,是你的庶母——"
"我知道!"子辛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倔强,"可我就是喜欢!我去年上元节就喜欢了,比父王还早!那时候娘娘还没入宫呢!"
他说着又仰头去看妲己,圆圆的脸上涕泪横流:"娘娘,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东宫,那里没人管我们。父王要是罚我,就让他罚,我挨打挨惯了,我不怕疼……只要你跟我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妲己身上蹭,两只胳膊紧紧环住她的小腿,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似的缠了上去。妲己被他抱得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膝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殿下松手。"她轻声说。
"不松!"子辛把脸埋在她裙裾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我松了娘娘就走了,就回去找父王了。我不松,死也不松。"
闻仲看着这一幕,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拽太子,可子辛抱得死紧,圆滚滚的身子坠在地上像生了根。太师拽了两下没拽动,又不敢真用蛮力伤了储君,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殿下,"闻仲压着声音,语气已经带了怒意,"你如此行径,置大王颜面于何地?置殷商国体于何地?"
子辛从妲己裙摆里探出半张脸来,红肿的眼睛瞪着闻仲,忽然冒出一句:"太师管我做什么?太师方才看娘娘的眼神,当我没看见么?"
闻仲的身形猛地一僵。
偏殿外的风忽然静了。月色洒在三个人身上,照出三张各怀心事的脸。妲己站在中间,低头看着脚边死缠烂打的太子,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面色铁青的太师,唇边忽然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太师,"她轻轻开口,声音软得似水,"太子年幼不懂事,本宫哄一哄便是。太师若真为大王好,此事便当没看见,如何?"
闻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的笑容清清浅浅,与十三年前那女娃别无二致。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沉默良久,终于退了一步,玄色的身影重新隐入暗影里。
"……娘娘好自为之。"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脚步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月色重新归于寂静。子辛还挂在妲己腿上,见她没有挣开,胆子便大了起来,顺着她的腿往上爬,胖乎乎的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前蹭了蹭。
"娘娘,"他吸着鼻子,声音又软又黏,"太师是不是也喜欢你?"
妲己低头看着这颗拱来拱去的脑袋,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殿下管那么多做什么?"
子辛被弹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眼泪还挂在腮边,笑容却傻乎乎的:"反正我不管,娘娘是我的。太师是老头子了,父王也是老头子,只有我年轻。"
他说着又仰起脸来,踮着脚去够她的唇。妲己偏了偏头,他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嘴角。子辛不甘心地又凑上去,这回妲己没躲,由着他笨拙地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像之前学的那样,试探着伸舌头描摹她唇齿的轮廓。
偏殿的阴影里,闻仲其实没有真的走远。他站在拐角的暗处,看着月光下那两个交叠的身影,看着太子圆滚滚的身子把妲己整个搂在怀里,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太子的后颈,像安抚一只撒娇的幼兽。
太师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月色都偏移了一寸,才终于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没有人看见他走时眼底那一点近乎碎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