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
节后第一个完整工作周,我就被叫去开会了。
会议室在十七楼,玻璃门,长桌,十二把椅子。这种格局在时代峰峻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好事,要么是麻烦。
今天的麻烦叫"宋亚轩solo企划"。
消息是上周五传下来的。公司给宋亚轩安排了人生第一个solo单曲,资源倾斜,档期优先,宣传预算充足。按理说这是好事——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两年。
但企划书递上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就皱眉了。
制作人是周维。
周维这个名字在业内不陌生。成名于流量时代巅峰,最擅长的就是把歌手变成数据。他做的歌,旋律洗脑,歌词简单到像拼音读物,每首都在短视频平台爆。但口碑——
算了。口碑这个词,在流量面前不值钱。
我坐下的时候,周维已经在了。四十出头,格子衫,保温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坐着企划部的两个同事和一个A&R。
宋亚轩最后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攥得指节发白。
【攥成这样,说明他已经看过企划书了。】
"都到了?"周维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口热气,"那开始吧。小宋,你的demo我听了。"
宋亚轩坐下,没说话。
周维从桌上推过来一沓纸。
"这是我改过的版本。你原来的词留了两句,剩下的我重新填了。旋律也调了——你那个太慢,副歌不够炸,现在年轻人没耐心听你慢慢铺。我给你加了个电音drop,三十秒之内就能进副歌。"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讨论今天的午饭。
宋亚轩没去拿那沓纸。
"周老师,"他开口,声音很稳,"我的词写的是什么,您看了吗?"
"看了。写的是海。"周维喝了口水,"意象不错,但是太私人了。听众不关心你的海,他们要的是能跟着哼的旋律和朗朗上口的词。我给你改成了'心跳的节奏'——简单,直接,好传播。"
"那不是我的歌了。"
"歌是公司出的,词曲署名还是你。"
"署名是我的,内容不是。"宋亚轩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周老师,我那首歌写了三个月。每一个意象都是我选的,每一句词都改过十几遍。您把词换了,旋律换了,只留了两句——那这首歌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宋,"周维放下杯子,语气温和了些,但那种温和是居高临下的,像大人哄小孩,"你才十九岁。你觉得三个月很长?在这个行业,三年都不算什么。你的词我看了,有灵气,但不够商业。你现在是solo,solo不是给你自我表达的机会,solo是让你证明你能扛流量。扛住了,以后想写什么写什么。扛不住——"
他没说下去。意思很明白。
宋亚轩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摔东西,不是掀桌子。就是一巴掌拍下去,力道不轻不重,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
"这不是我的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吼,没有红脸。声音比平时还低,低到会议室的空调声都盖不住那两个字——"我的"。
周维的表情变了。笑意收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小宋,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周维看向企划部的同事,"柳总监呢?这是你带的艺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没动。
【宋亚轩。你拍桌子的时候手在抖。你以为别人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你不是不怕,你是怕完还是要说。】
"宋亚轩,坐下。"我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得。昨天排练室里他问"你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躲,不绕,直直地递过来。
只是今天这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质问。是求证。
他在等我表态。
"坐下,"我重复了一遍,"说完你的理由,我们再谈。"
他看了我三秒,坐下了。
周维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柳总监,你的艺人不服从安排。这个企划是上面批的,曲是公司买的,词是我改的,档期已经排进Q1的宣传计划。现在他说这不是他的歌——好,那我问一句,什么叫'他的歌'?公司花了钱,花了资源,花了团队,给他搭台子,他唱不唱?"
"周老师,"我看着他,"你的企划书我看了。宋亚轩的demo我也听了。原版词曲完成度很高,旋律虽然不快,但记忆点在副歌第三句的转调上。这个设计很聪明。你把转调删了换成电音drop,等于把这首歌最核心的东西拆了。"
周维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听过原版demo?"
"我是他的艺人总监,他的每一版demo我都听过。"我把手边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原版词曲的结构分析、市场对标、受众画像,都在这里。这首歌不需要改成口水歌也能打。慢歌在短视频平台不是没有先例——关键是内容足够真,用户会自己传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维没翻那份文件。他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杯拧上盖子。
"柳总监,我做了十年制作。什么歌能火,我比你有经验。"
"周老师,我做了六年艺人经纪。什么人能走远,我比你有经验。"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紧了。
企划部的两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A&R低着头翻文件,假装在找什么。
周维站了起来。
"行。那这件事我管不了了。柳总监你觉得你的艺人说得对,你去跟公司谈。档期、预算、宣传方案,你说了算。我等通知。"
他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
然后停下了。
没回头。
"柳总监,我多说一句。"
"您说。"
"你护短护得也太明显了。"他转过半边身子,侧脸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有点阴,"有人让我提醒你——注意分寸。"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又是"有人"。上次赵明远出事之前也是这样——有人递话,有人施压,有人站在暗处。赵明远倒了,我以为这根线断了。】
"周老师,"我站起来,"'有人'是谁?方便告诉我吗?"
周维笑了笑。那个笑里没有温度。
"我要是知道,就不当传话筒了。"他推开门,"柳总监,新年第一个月就跟制作人闹掰,不太好看。劝你一句——艺人可以惯,但别惯出毛病来。"
门关上了。
会议室只剩我和宋亚轩。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如梦姐。"
"嗯。"
"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跟周维闹的?"
"不是。我是因为那首歌值得保。"
"那歌是我的。"
"对。所以你去拍桌子是对的。"
他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抬头看我。
"可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可是你不该为了我得罪周维。他在业内有人脉。他要是记恨你——"
"他记恨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路。"我坐到他旁边,"宋亚轩,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拍桌子的时候手在抖。"
他愣了。
"你怕。你怕得罪制作人,怕影响solo机会,怕连累团队。但你还是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首歌是我的。"
"对。因为那是你的。"我看着他,"我教你唱歌的时候说过什么?"
"用心,不要用嗓子。"
"那现在呢?周维让你把词换了,把心换成了嗓子。你愿意吗?"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时代峰峻大楼对面的写字楼,灯光一格一格亮着,像棋盘。
"如梦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教我唱歌要用心不要用嗓子。现在你让我把心收回去?"
这句话砸在我胸口上。
很疼。
【他不是在质问周维。他在质问我。】
【你在教我"用心",可你自己的心呢?你把六个人的感情悬在半空里,不选不放不回应。你的心在哪里?你有没有用心?】
当然,他没说后面这些。
但他的眼睛说了。
十九岁的宋亚轩,写词五年,每一首歌都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对"用心"这两个字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
"我不让你收回去。"我说,"你的词,你的旋律,你的心。一个字都不改。我去跟公司谈,我去跟周维谈,我去跟上面的人谈。你只管把歌唱好。"
"如梦姐——"
"但是宋亚轩,"我打断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我们坚持用原版,这首歌可能不会像周维改的那样快速出圈。数据可能不好看,宣传效果可能不达预期。到时候公司追责,追的是我,不是你。你能接受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如梦姐,你替我扛,我也替你扛。歌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要是数据不好,我在公司面前说是我要原版的,跟你没关系。"
"你不需要——"
"我需要。"他打断我,第一次打断我说话,"你教我用心的。那我就用心到底。"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走廊空荡荡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站在电梯口,把宋亚轩的原版demo调出来,戴上耳机。
前奏很安静。钢琴,几个单音,像海浪退去之后沙滩上残留的水痕。
然后他开口唱了。
"我把所有的岸都走遍了,
还是没有找到那片海。
也许它不在前面,
也许它就是脚下的浪花。"
我摘下耳机,按了电梯。
十七楼到一楼,二十八秒。
足够我想清楚一件事。
周维说的"有人",不是赵明远。赵明远已经进去了。但赵明远搭起来的那张网——制作人、宣发渠道、资源分配的暗线——还挂在那儿,没人拆。
我动了宋亚轩的企划,就等于动了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结一松,整张网都会跟着颤。
赵明远倒了,但他的影子还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八个字:
"柳总监,适可而止。"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想让我适可而止?那你们不了解我。】
【我叫柳如梦。时代峰峻的"祖师姐"。六个人都能等的人,不至于被八个字吓退。】
但另一件事我没办法忽略——
那条短信是未知号码。
知道我今天跟周维开会的人,不超过五个。
会议室里,算上我,四个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