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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办公室

梦境深渊,

走廊里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浓。

荧光灯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小块模糊的青色光斑。江木打开手机的电筒,光柱照出去,像插进黑水里的一根白棍子,照不深,两三步外就被吞得干干净净。周子政也掏出了手机,他的手在发抖,光斑在墙上来回晃动,像受惊的飞蛾。

他们走得很慢。

两侧的门一扇扇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又慢慢滑向身后。搪瓷门牌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处置室、配药室、换药室、库房……所有门都紧闭着,门缝里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比刚才更浓了。像是某种极其微小的颗粒悬浮在空气里,随着呼吸钻进喉咙,勾出一阵恶心的感觉。

周子政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迅速扭回来,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鸽子叫似的声音。

“小江,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他几乎是贴着江木的耳朵在说话,呼出的气喷在江木耳廓上,潮湿而温热,让江木很不舒服。

“确实安静。”江木说。

“这不正常。”周子政咽了口唾沫,“医院哪能这么安静?总该有点动静吧?仪器声、脚步声、咳嗽声,哪怕是水管里的水声……这鬼地方死了一样。”

江木没接话。他一直在数门牌。

他们已经走过了十四扇门。走廊还在往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手机电筒的光扫过墙壁,他看到一些深色的、飞溅状的污渍,不规则地分布在白墙和地板上,像陈年的墨点。其中几处让他想起某些极其糟糕的画面,他强迫自己别去看。

又走了几步,江木突然停下。

周子政没刹住,肩膀撞了上来,江木踉跄了一下,手机光猛地扫向天花板。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不规则,像有什么液体曾经从楼板里渗下来,干涸发黑。

“怎么了?”周子政的声音发紧。

“前面有一扇门开着。”江木说。

手机光重新垂下,照向前方几米处。确实有一扇门。和其他门不同,它不是紧闭的,门板开了一条很窄的缝,约莫两指宽。缝隙里一片漆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里往外窥伺。

周子政倒吸了一口凉气:“咱、咱绕过去吧。”

“我想进去看看。”江木说。

他说这话时,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被人攥着一紧一松。他也不确定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进去。里面可能有线索。

他慢慢往前走。周子政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跟了上来,整个人几乎贴在江木后背上,喷出的鼻息像两口烧开的小壶。

到了门口,江木没有急着推门。他先把手机光对准门缝,试图从缝隙里看清里面的情况。可光一进去就被吞了,只能看见一条极细的亮线刻在黑暗中。

他伸手,用指尖抵住门板,慢慢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呻吟,像老人梦中的痛哼。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好远,然后被黑暗吞掉。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出来,几乎将江木掀了个趔趄。

铁锈味。极其浓重的铁锈味,像有人把一锅铁锈水煮开,泼了满屋子。那味道钻进鼻腔,直冲后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子政“呕”了一声,捂着嘴退到门外,扶着墙干呕起来。

江木没有退。他咬着牙,举起手机,朝屋里照去。

手机光在屋子里一寸一寸地移动,先是地面,然后是墙壁,然后——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磨石子地面上,血迹像某种失控的泼墨画,铺天盖地。不是一滩,是一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宽大的血痕拖行、飞溅、拍打,有的地方已经发黑,有的地方还保持着一种干涸的深褐色,像锈。地板的拼缝里淤积着已经凝固的血,一块一块,像黑红色的琥珀。

他跟着血的轨迹,把光往上移。

墙壁上,也有血。

而且不止是血。

一具尸体,被钉在正对门的墙上。

没有头。

那具无头尸体穿着白大褂,胸前沾满了褐红色的污渍。双臂向两侧平伸,手掌心都被铁钉贯穿,钉死在墙面上。铁钉很长,钉帽陷进肉里,周围的血痕呈放射状,像两朵暗红色的菊花。双腿悬空,脚尖离地半尺,两只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脚踝上分别钉着一根同样的铁钉。

白大褂下摆被撕烂了,像被野兽的爪子抓过,布条耷拉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腰腹。肚子的位置凹陷进去,像内脏被人掏空了一半,只剩一层空荡荡的皮。

脖子断口朝上。切面不齐整,像被什么钝器反复劈砍后撕扯开的。断口处已经变成紫黑色,有一些极小的、白色的东西附着在上面。

江木的胃猛地一抽。

他别过脸,咽喉里涌上一股酸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子政在门外已经吐了。呕吐物砸在地面上,发出湿黏的声响。他断断续续地骂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进来。”江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他强忍着恶心,把手机光重新扫向房间内部。

这是一间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文件散乱,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碎成了蛛网。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共三个,其中一个柜门虚掩着。墙角有一张躺椅,上面堆着些发黄的布料。窗户紧闭,玻璃外面贴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卷边。

血迹到处都是。桌上、柜子上、天花板上,甚至那盏荧光灯管上也溅了不少,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江木的目光落在最里面的铁皮柜上。1

段评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虚掩的那个。一道黑色的缝隙,像半张的嘴。

他走进去。鞋底踩在地面上,有一种微妙的黏腻感,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走在没干透的胶水上。他尽量不去看那具钉在墙上的尸体,可那具尸体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断牵扯着他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空荡荡的断颈在看他。

没有头,却像在注视。

江木走到铁皮柜前,用手机照着。柜门上有几道极深的抓痕,金属表面被刮出银白色的细线。锁已经坏了,歪斜地耷拉着。他用脚把柜门顶开。

里面东西不少。几件旧白大褂挤在一起,下面堆着一些杂物,最上层放着一个天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江木弯腰,伸手去拿。

就在手指碰到文件夹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嘎吱”一声。

他猛地回头。门。

那扇被他推开的门,此刻在慢慢动。不是被风吹的,空气根本没有流动。门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缓缓向内合拢。

江木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子政!”

他喊了一声,嗓音劈了。

门外传来周子政的喊声:“小江!门、门在动!”

江木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一步冲过去,肩膀撞在门板上。门很重,像有个人在另一侧推着。他用力顶,终于把门顶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光乱晃,照着门板。那扇门停住了,开着一道小缝,不再动。

周子政瘫坐在墙根,脸色煞白,嘴唇一抖一抖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我以为它要关上……”周子政说。

江木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抓着那个文件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文件夹带了出来。也许是冲出去的时候下意识抓住的。天蓝色的塑料皮上沾满了灰,边角已经磨破。

他蹲下来,把文件夹平放在地上,翻开。

里面只有几张纸,大部分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碎。最上面是一份排班表,日期模糊不清,人名都看不大出来。第二张是一份出院记录,字迹潦草,像医生写的天书。第三张……

第三张纸的状态和别的不同。更新一些,更硬,像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没多久。

江木把手机光对准那张纸。

上面只有很短的一行字。用的是一号黑体,打印得端端正正:

“2020年,吴医生,始于今日。”

然后下面还有空白。但就在这句话的后面,几乎占据了整张纸下半部分的,是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那血迹从纸面右侧往上浸,把“今日”两个字右半部分都染透了,更后面的字全部被血渍覆盖,一个字也看不清。

江木试着对着光看,还是不行。那血迹极厚,渗进纸纤维里,像一块黑色的膏药。

“写的什么?”周子政凑过来。

“吴医生,始于今日。”江木念道,“后面被血盖住了。”

周子政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什么鬼东西……吴医生?是那个没头的……”

江木打断他:“别说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折成几折,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就在纸装进口袋的一瞬间,头顶的灯“嗡”地闪了一下。

江木抬起头。

走廊里那些原本暗着的荧光灯管,此刻同时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然后,像按了什么开关,它们开始集体闪烁,疯狂地、剧烈地闪,整条走廊被切成一格一格的画面,像老电影快进。

明灭之间,他看到墙壁上的那些血污似乎活了。那些暗色的斑块在光里扭曲变形,像无数只慢慢睁开又合上的眼睛。

周子政尖叫起来。

江木猛地看向那扇办公室的门。

门依然开着一条缝。

但这条缝,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闭合。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把门带上了。

“砰。”

很轻的一声。

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然后,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二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