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最后的午餐

小杨是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出现在茶水间门口的。

他端着饭盒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下——饭盒还是那个饭盒，盖子掀着，里面是番茄炒蛋加米饭，蛋炒得比上次碎了一些，番茄汁把米饭染成一片均匀的橘红色。他站的那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茶水间的门开着，他看见里面空了一小块地方。

微波炉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侧板没装回去，搁在台面上，和螺丝刀、剪刀靠在一起。炉门关着，转盘偏了一格停在那里，指示灯灭着，再也不会亮了。

“你们微波炉真坏了？”他问。

走廊里没有人。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在跟整条走廊说话。“真坏了啊？”

周悦从工位上探出头来。“坏了。烧了。死了。”她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视线还留在屏幕上，像一个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答案。

“那我中午怎么办？”小杨端着饭盒站在原地，筷子的尖头从饭盒盖边缘露出来，像两根没伸直的触角。

周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哪知道。自己想办法。”

小杨没走。他端着饭盒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饭盒里那一片橘红色的米饭，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台炉门关着的微波炉，像在确认它真的不会再动了。然后他转身，走了几步，在走廊中间站住。“那我点外卖。”他说，“你们吃不吃？我凑个起送。”

周悦的键盘声停了一下。“起送多少？”

“不知道，我看看。”小杨把饭盒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三十。我一个人点不到。”

周悦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过去，对着另一边的方向喊了一声：“林枝，你吃外卖吗？”

林枝正坐在工位上，屏幕开着，光标停在昨天那份周报的第三行——那个被改了三次的字还在原处，她一直没改。她听到周悦的声音，偏了一下头。“什么外卖？”

“不知道，小杨在凑起送。”

“吃。”

周悦又朝走廊尽头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陈放，你吃不吃？”

陈放的声音从工位那边传过来，不大，但清楚。“吃。随便点什么。”

周悦把视线转回小杨身上。“四个人够不够起送？”

小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够了。但你们要吃什么？我这边是酸菜鱼、番茄鱼、水煮鱼——”

“你一天到晚吃鱼？”周悦问。

“我路过那家店好几天了，一直没吃过。”

林枝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在小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那家店的菜单排了两列，字不大，图片缩成小小的圆形，在深灰色的背景上像一排硬币。“有饭吗？”她问。

“有。白米饭、杂粮饭——”小杨把菜单往下划，指到最下面一行。

“那我要一个酸菜鱼，加一份饭。”林枝说。

周悦也走过来了，站在小杨另一侧，用食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某个位置。“番茄鱼。微辣。饭换成杂粮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陈放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保温杯——那杯他端了一整本书的保温杯，从第1章到第13章都在，但今天他没拿。他走到几个人旁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水煮鱼。不要辣。”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饭正常。”

小杨在手机上下单，输入地址的时候停了一下。“送哪？你们办公室门牌多少？”

“写‘茶水间对面’。”陈放说。

小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在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然后锁屏。“行了。大概四十分钟到。”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微波炉还在那间茶水间里，炉门关着，侧板拆了一半，转盘偏着，台面上那把剪刀和螺丝刀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开。站了大概十几秒，周悦先转身走回工位，键盘声响起来。林枝也回去了，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没有往里看。陈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茶水间里那台微波炉——炉门关着，指示灯灭着，像一台再也不会亮的旧机器。然后他走回去了。

四十分钟后外卖到了。送餐员站在走廊门口，塑料袋套着一个大纸袋，上面印着那家店的LOGO，深红色的一行字，写着“鱼你相遇”。小杨接过纸袋的时候，袋子的底部被油渍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托着底部把它抱进茶水间，放在台面上。周悦拿了自己的番茄鱼，打开盖子，番茄汤冒着白气，香气顺着热气往外涌，在茶水间的空气里和那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林枝的酸菜鱼也打开了，酸味比番茄更冲，她吸了一下鼻子，眼角有点涩，但没躲。陈放的水煮鱼最后开，上面铺了一层干辣椒，但他备注了不要辣，辣椒只是装饰，沉在汤面上没动过。

沈默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外卖已经摆好了。四盒饭、四份鱼、四个塑料勺子、四双一次性筷子，排成一排，像四个人的座位。

“沈默你没点？”小杨问。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台面上那四份外卖。他的视线从番茄鱼移到酸菜鱼，移到水煮鱼，又移回番茄鱼，然后他说：“我吃凉面。”

“你天天吃凉面？”周悦问。

沈默没有回答，但他转身走了。不到一分钟，他端着一份不锈钢饭盒回来，盖子掀着，里面是凉面，白色的面条上铺着黄瓜丝和一点点芝麻酱，面条被拌匀了，每根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油光。他把饭盒放在台面上，放在那四份外卖的旁边，然后坐下来——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打开筷子，夹了一筷子凉面，送进嘴里。

小杨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是真喜欢吃凉面。”

沈默嚼完那口面，放下筷子。“习惯了。”

周悦已经拆开了自己的塑料勺子，舀了一勺番茄汤，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她咽下去之后没有说话，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吹，直接喝了。“还行。”她说。

林枝打开饭盒，把酸菜鱼的汤浇在米饭上，汤汁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把白色的米饭染成浅褐色。她夹了一口，嚼了很久，没有说话，但夹了第二口。

陈放在拆一次性筷子，拆得很慢——他先把塑料纸撕开一个口子，然后沿着口子把整张纸拆下来，没有撕破。拆完之后他把筷子并拢，在台面上磕了一下，对齐，才夹了第一块鱼肉。

沈默的凉面吃了一半。他看着台面上那五份东西——四份鱼、一份凉面，中间隔着一段空的距离，像一圈人坐着一个半圆。他放下筷子，拿出那支黑色水笔和便签纸，低头在上面画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很慢，不像他平时画画那么果断——他画了一个方形的桌子轮廓，然后在桌子旁边画了五个火柴人。四个坐着，一个站在旁边。桌面上摆着五个碗，每个碗的形状都不一样。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字很小，像他平时写在便签纸角落里的那种。然后他把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翻了一面，朝向几个人。

纸面上是一幅简笔画。一张方桌，四个角各坐着一个火柴人，第五个站在桌子边上。桌面上有五个碗——一盆番茄色的、一盆深红色的、一盆浅棕色的、一盆白色的凉面，还有一个碗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装。画面中央的空白处写着四个字：最后一顿。然后在“顿”字的后面，他用笔尖补了两个极小的点——像省略号，又像没写完的话。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比上面的字更小：还没想好叫什么。

沈默把画放在台面上，没有收回去，让它在灯光下摊着。

小杨第一个看到那幅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幅画转了半圈，让自己看得更清楚。“空碗是谁的？”

沈默没有回答。但林枝知道那个空碗是谁的——那是放逐的。不，是陈放的。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沈默。沈默已经把视线移开了，重新夹起凉面，像什么都没画过。

周悦用手机拍了那幅画，发到了群聊里。群名叫“最后一顿饭”，群里还是那四个人。她发完之后在下面打了一行字：“这碗空的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但隔了大约半分钟，林枝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群聊消息。她打开——不是周悦发的，是沈默在群里回了一行字：“你的。你还没点。”

周悦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那以后点外卖不能忘了我。”她夹了一筷子番茄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说：“这家的番茄鱼还行。下次还点这家。”

“下次是什么时候？”小杨问。

周悦把筷子放下，想了想。“不知道。看谁先饿。”

林枝打开群聊，看着那张画的照片——五个火柴人、五个碗、四个坐一个站，中间是“最后一顿…”四个字加两个点。她长按那张图，点了“保存到手机”，然后点开群聊的右上角设置，点了“修改群聊封面”，从相册里选了那张图，确认。

群聊的封面从默认的灰色背景，变成了一张手绘的画——一个方桌，四个火柴人坐着，一个站着，桌上五个碗，中间一行字：“最后一顿…”

那行字后面，两个点还在那里，像在等什么被填上。

“你干嘛？”周悦看到林枝的动作，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换封面。”林枝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总不能一直是空的。”

小杨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水煮鱼，正在把饭盒里最后一点米饭扒进嘴里，筷子碰在饭盒底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沈默的凉面也吃完了，他把饭盒盖上，塑料的盖子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陈放还在慢慢地吃，一块一块地夹，像在拖延一顿饭结束的时间。周悦在喝最后的汤，端着塑料碗仰头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林枝坐在塑料凳子上，背靠着茶水间的墙壁，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隔着衣服传上来，不冷，但有存在感。她看着台面上那五个空碗——汤喝完了、面吃完了、鱼吃完了、米饭也吃完了，只剩那幅画还摊在台面上，被灯光照着，像一件还没收好的东西。

“明天中午。”周悦把空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还是这家，或者换一家。你们想吃什么提前说。”

“明天中午我可能不在。”陈放说。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茶水间里的空气在那个瞬间静了一下，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然后陈放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但我可以点外卖。备注写‘茶水间对面’。”

周悦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行。明天中午十二点，群里报菜单。”

林枝把桌面上那幅画拿起来，叠了一次，放进外套口袋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收起来。但叠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空碗和饭盒收拾到垃圾桶旁边，塑料碗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几声错落的脆响，像在数什么东西。

然后她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之后她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边缘硬挺，折过两次之后有一个尖角抵着布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她把手从口袋上移开，没有拿出来。

走廊里传来小杨的声音：“那我明天也点。”

“你点自己的。”周悦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你们不是四个人吗？算我一个嘛。”

走廊安静了一秒。然后沈默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清楚：“五个也行。”

周悦没有再说话。但林枝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没憋住，从鼻子里漏了半拍出来。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群聊封面——那幅画还在，五个火柴人、五个碗、一行字后面跟着两个点，还没被填上。她锁屏，把手机放回桌面，放在鼠标垫旁边。那卷透明胶带还在抽屉里，键盘底下的便签纸还在压着，那个“懒”字还露着一角。

风吹过来的时候，茶水间的门被带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走进去之后没关紧，风替她关上了。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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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陈放私下问林枝“你怎么还不走”，林枝反问“你怎么不走”。两人沉默，陈放说“我走了微波炉没人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