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最后一顿饭

赵总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没盖盖子的热美式。咖啡液在杯口晃，他走一步洒一点，深褐色的点子落在灰色地毯上，洇开，像没摁灭的烟头烫出的洞。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嗒"，然后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两圈。

"集团那边还在评估。"他说，"大家安心工作。"

会议室七个人，坐了六把椅子。林枝坐在靠门的位置，能闻到赵总那杯美式的焦苦味，混着会议室地毯常年不散的空调水汽味。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那一页是空白的，笔攥在手里，笔帽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评估什么？"有人问。是后面工位做数据的马哥，声音不大，但问题砸在桌上，跟赵总刚才放杯子那一声差不多响。

赵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压出几道棕色的渍痕。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拇指又转了转。"具体的，集团还没给方向。大家正常走流程。"

"隔壁部门昨天开始搬了。"周悦坐在林枝对面，没看赵总，盯着自己面前那沓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报销单。声音正常，表情也正常，只有坐在旁边的林枝看见了——她在桌底下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总沉默了两三秒。像领导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最后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咖啡。"有什么进展我会通知大家。先散会。"

他走出去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马哥把笔记本合上，发出一声脆响。"评估。等他评估完，我们这层楼都空了。"

没人接话。林枝合上自己那个空白笔记本，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回工位的路上，经过赵总办公室，门半开着。他那杯咖啡搁在桌角，杯沿还挂着棕色渍痕。办公室里的绿萝已经彻底趴了，几片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缘，像没睡醒的人垂着手。林枝看了一眼，走了。

坐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里又多了两封邮件。她没点开，先看了一眼手机。消息通知栏里，周悦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群聊邀请。就是昨天那个——"最后一顿饭"。

但她没点进去。先往下滑，点开了和另一个人的私聊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在吗？"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了三个字："你听说。"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工位传来一声拉抽屉的声音。林枝余光里扫到陈放正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饮水机走。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盖子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之间摩擦的细响。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热水，不是温水，冒着白气。他没急着喝，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偏，像脖子有点僵，要活动一下。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林枝看到了。

他捂嘴的方式是先把手背贴上去，然后鼻子和嘴一起往手背里收，跟着是一声很短促的——"哈"。就一下。像气没放完就被掐断了。这跟林枝认识的一个网友一样。她在游戏里认识的那个公会会长，ID叫放逐。两年前她刚入公会的时候，有一次打本她打错了技能，害全队团灭。队长骂了她三分钟，放逐在语音里没骂，只说了一句"没事"。那之后她发现放逐几乎每次开团前都会在语音频道里先打一个哈欠，那个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会变扁，就是一声"哈"，很短，像不想让人知道他困了。

林枝盯着陈放端水杯的那只手看了两秒。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侧面有一道白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之后新长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逐曾经在公会频道里发过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右手食指被机箱边角割了一道口子。照片拍得很糊，只看得见一道红线横在指甲盖下面。

陈放端着水杯走过去了。林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上。她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笔。一道横线。横线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圆。画完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旁边的工位传来键盘声——有人在打字。

林枝把手机翻过来。周悦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没有群聊邀请链接了。是一句："我不管你们进不进，反正我建了。"然后接了一句："你们来不来。"

"最后一顿饭"那个群，这时候终于变成了一行实实在在的文字。不是通知栏里的一个未读图标，是她手机屏幕上亮着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对话框。群成员显示四人，但聊天记录只有那两条。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所有人都还没点进去。但群已经在那里了。

林枝看着那行"你们来不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点开键盘。她看到群里多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四个字闪了两次，停了。又闪了一次，又停了。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她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没点进群。

周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她工位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沓报销单——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皱了，被她用手掌压过几遍，折痕还在但浅了。她看了林枝一眼，下巴朝林枝手机的方向偏了一下。"进群啊。"

"嗯。"林枝说。

周悦没等第二声，走过去了。

林枝又拿起手机。这一次，她点开了群聊。绿色的聊天界面里，顶端写着群名——最后一顿饭。群成员：周悦、林枝、陈放、沈默。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说话。她看到最下面那行灰色小字又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秒，停了。然后又闪了两秒，停了。这次停完之后，再没有动过。

她退出了群聊。锁屏。手机再次倒扣在桌上。但她记住了那行灰色小字消失的节奏——闪，停，再闪，再停，然后不闪了。像有人反复打了三次字，三次都没发出来。

沈默的工位在她斜后方。她转头拿水杯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面前摊着一本便签纸。他没看电脑，没看手机，在看自己手里的那张纸。纸很薄，被笔尖压出一个微微陷下去的印子。她看到他的手腕动了——一笔，又一笔。然后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把那张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叠了一次，对折，夹进笔记本里。

林枝没看到纸上画了什么。她端着水杯站起来，去接水。茶水间的门开着，能看见那台微波炉还搁在原来的地方，炉门关着，上面的指示灯灭着。像从来没人用过它。路过沈默工位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他正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是纯黑的，什么东西都没写。她路过之后，沈默把笔记本又打开了。那张便签纸还夹在里面，一角露在外面。纸上画着一台微波炉，方方正正的，门关着。微波炉上面画了一把叉，笔画很粗，黑色的，把整台微波炉从左上到右下拦腰劈开。

他没有拿给任何人看。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把笔记本合上了。

林枝接完水回来，坐下。她打开手机，再次点进了那个群。这一次她看到了一条新消息——不是周悦的，不是陈放的，不是任何人的文字。而是一张图片。图片是沈默发的。上面画着三个火柴人，一个站在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饭盒；另外两个站在旁边，一个叉腰，一个半弯着腰像在拍什么东西。三个火柴人底下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笔尖最细的那一面试着写的——"今天有人说话了。"

林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三格。一台微波炉。三个火柴人。一行字。她没有在群里回话，但她把那张图保存到了相册。

下午三点整，会议室再次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赵总办公室的门已经锁上了。群聊里还是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但那张画还在。三个火柴人，一台微波炉，一行字。今天有人说话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就在屏幕暗下去的同一秒，通知栏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最后一顿饭”那个群。发送者：陈放。内容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群聊。消息还躺在那里，没有被撤回，也没有后续。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办公室安静了很久。那三个字还在手机里亮着，像没说完的半句话。她始终没有回复。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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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微波炉又坏了。林枝第一次主动跟陈放说了话——"这个……又坏了。"陈放愣了。沈默在角落里，又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