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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遥碎序

霜月遗忘书

世人取名皆寄温愿,我的名字许锦遥,是父母赠予我最盛大、也最空洞的祝福。

他们盼我前路似锦,岁岁无忧,盼我在人间岁岁欢愉,坦荡鲜活。可自始至终,没人问过许锦遥想要什么,没人在意我蜷缩在尘埃里的心声。这份光鲜的期许,从落地那一刻起,便成了捆住我的枷锁,沉重、耀眼,又冰冷刺骨。

我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厄运写上了注脚。

三岁的年岁是空白的,是人生白纸里最干净、也最残忍的一片荒芜。我没有关于母亲怀抱的温度,没有被轻声哄睡的呢喃,记忆的起点只有老旧房屋的寒凉,和祖辈粗糙笨拙的照料。那年她背上行囊远赴他乡谋生,把年幼的我留在故里,从此我的童年,便只剩下父亲沉默的背影,与爷爷奶奶琐碎寡淡的照看。

我从来都不是被命运偏爱的孩子。

体质孱弱是刻在我骨血里的缺憾,幼时的我常年与汤药、针水为伴。春秋换季必染风寒,无端的磕碰便会留下青紫的瘀痕,细小的伤痛密密麻麻,铺满了我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旁人的童年是暖阳、糖果与肆意奔跑,而我的童年,是阴湿的晚风,是常年不散的病痛,是望不到尽头的沉沉黑暗。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无人偏爱、无人兜底的孤单。

整整七年,我活在没有母亲轮廓的岁月里。我听着邻里口中“你妈妈在外赚钱养家”的话语,看着别的孩童依偎在母亲怀中撒娇,心里藏着千万次的疑惑与期盼,却从不敢轻易开口询问。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被母亲疼爱是何种滋味,只能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凭着懵懂的想象,悄悄描摹一个模糊的轮廓,当作我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念想。

十岁那年,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归期。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清晰看清她的眉眼,温柔又陌生。心底沉寂了七年的荒芜,在那一刻骤然生出细碎的嫩芽,酸涩的欢喜堵满了胸腔,笨拙又滚烫。原来我不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原来我也拥有旁人那样完整的家人。

也是这一年,我们一家三口搬去了镇上。

那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墙面泛着陈旧的黄,家具简陋破败,空间小得转身都略显局促。可在彼时的我眼中,那是我短暂人生里,最温暖的归宿--是我第一次拥有完整的家,第一次拥有名义上的阖家团圆。

我曾天真地以为,流离的苦难到此为止,往后余生,皆是安稳寻常。

可我错了。这间小小的屋子,一边盛着我毕生难忘的微光,一边藏着吞噬我的无尽深渊,是我记忆里爱恨交织、明暗纠缠的囚笼。

安稳从来都不属于我们。

狭小的空间里,压抑与戾气肆意滋生,无休止的争吵是家里永恒的主旋律。尖利的争执声刺破晨昏,从白日喧嚣延续至深夜沉寂,摔碎的器物、冰冷的指责、互相的诋毁,填满了屋子的每一寸角落。

年幼的我听不懂成年人婚姻的破败与无奈,只默默全盘接收所有的负面情绪,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惶恐又无力。我不敢劝和,不敢出声,只能任由那些冰冷的话语,一点点割裂我对家、对亲情的所有期待。

挑食,是我为数不多、仅存的自我,却也成了常年被诟病的罪过。

我本就胃口浅,对食物有着天生的挑剔,可在家人眼中,这便是矫情、是任性、是不知知足。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从来不是温柔的叮嘱,而是带着厌烦与苛责的数落。

“这不吃,那不吃,到底想吃什么?”

“不吃就饿着,没人惯着你。”

冰冷的话语反复回荡在耳边,没有人体谅我胃口的不适,没有人问我是不是身体难受,所有的偏爱与喜好,都被一句矫情轻易盖过。我慢慢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将就,学会了压抑自己所有的喜好,只为少挨几句指责,少受几分厌烦。

而父亲那句带着暴怒的呵斥,是钉在我灵魂深处,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最讨厌小孩哭了,烦死了!哭哭哭,哭什么哭!”

我天性敏感怯懦,受了委屈只会默默掉泪。可每一次眼泪落下,换来的从来不是安抚,而是他极致的厌烦与暴怒。

久而久之,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与难过,全部碾碎、封存,藏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我再也不敢肆意哭泣,哪怕满心酸涩溃不成军,也只能死死咬住唇瓣,逼退眼眶的湿热。

也是从那时起,我心底生出了极致的自我否定。

我固执地认定,所有的不幸皆因我而起。是我的出生,困住了本该自由的父母;是我的存在,让他们的人生变得狼狈不堪、争执不断;是我不够乖巧、不够完美,才让这个家永远充斥着冰冷与硝烟。

我是多余的累赘,是这场破败婚姻里,唯一的过错方。

阴暗的心境里,孤独成了我的常态。

我从来没有朋友。

同龄人嬉笑打闹的热闹,从来与我无关。我总是沉默寡言,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阴郁,骨子里带着常年缺乏安全感的局促与不安。我性格执拗,心思敏感,爱钻牛角尖,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没有人愿意读懂我眼底的荒芜。他们偏爱热烈鲜活、明媚开朗的伙伴,而我,是阴雨天里散不去的阴霾,是无人愿意驻足的灰暗角落。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孤身一人,却也在无数个瞬间,被无边的孤寂彻底裹挟、窒息。

命运的崩塌,降临在五年级。

无休止的争吵终于耗尽了所有温情,摇摇欲坠的家,终究彻底碎落崩塌。

父母离婚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分开的根源是我。是因为我的存在,加剧了家庭的矛盾;是因为我的不完美,让这段婚姻彻底走到了尽头。

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压垮了本就濒临破碎的我。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坠入无底深渊,不见天光,不留余地。

我天生畏惧黑暗,怕深夜的寂静,怕独处的空旷,怕所有悄然离去的背影。可命运偏偏让我置身永夜,让我亲历最亲近的人两两离散,让我彻底沦为无家可归、无人偏爱的孩子。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自责与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密密麻麻的绝望缠绕四肢百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滋生死亡的念头。

我怕疼,我畏惧肉体的苦楚,可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活着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是永无止境的内耗与痛苦。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天地沉眠,唯有我独自清醒。我点亮床头一盏微弱的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书桌,也照亮我满目荒芜的少年心事。我握着笔,指尖冰凉,一字一句,认真写下属于自己的遗书。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不甘的怨恨,只有满满的疲惫与和解。我悄悄告别这个从未温柔待我的世界,告别狼狈不堪的自己,告别这场满是缺憾的人生。

写尽所有心事,我小心翼翼将遗书折叠收好,藏在书本最深处,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温柔又残忍的秘密。

那一夜,我默默对着漆黑的窗外许愿,卑微又虔诚,希望明天,能对我好一点。

大抵是太过执拗的期盼,真的传到了上天耳中。

黑暗的人生里,第一束光,如期而至。

班里转来了新的同学,她叫小岳。

初见的那一幕,我此生从未遗忘。

她背着书包,踏着晨光走进喧闹的教室,周身裹挟着外界鲜活明媚的暖意,与我周遭死寂的灰暗格格不入。在她抬眼的瞬间,我猝不及防与她的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

我的瞳孔下意识骤然收缩,心底涌起一股极其玄妙的悸动。那是一种跨越了初识的熟悉感,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像冥冥注定的羁绊,仿佛我们在千万次轮回里,早已相遇过无数次。

在此之前,我不信缘分,不信神明,不信人间有偏爱。可在与她对视的这一秒,我荒芜贫瘠的心底,第一次破土而出名为“期待”的嫩芽。

她是我人生里,第一个主动走向我的人。

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从此,灰暗的岁月里,终于有了细碎的星光。

她会悄悄从口袋里掏出甜甜的糖果,塞进我的掌心,用清甜的甜味,冲淡我常年心底的苦涩;她会看穿我刻意沉默的伪装,察觉我转瞬即逝的低落情绪,不厌其烦地主动找我说话、陪我独处、拉着我融入人群。

她会认真倾听我所有细碎无聊的心事,会在意我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的想法与情绪;她会温柔地安抚我的敏感与自卑,会告诉我我很好,我不多余,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像一束骤然刺破我漫长黑夜的天光,热烈、耀眼,又温柔至极。

她照亮了我所有的晦暗,抚平了我所有的伤痕,接纳了我所有的偏执、敏感与不完美。在人人都嫌弃我阴郁沉闷的岁月里,唯独她,偏爱我的破碎,包容我的孤僻,珍惜我的真心。

我小心翼翼攥住这束来之不易的光,视若珍宝,倾尽所有去珍惜。长久活在黑暗里的人,一旦见过光明,便再也无法忍受重回黑暗的荒芜。

可风来有风去,光影有明灭。

小岳是渡我一程的春风,是照亮我绝境的星火,却从来不是能为我常驻的人间烟火。

她太过耀眼,太过明媚,像春日最温柔的风,像盛夏最炽热的光,肆意鲜活,自由坦荡。我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温柔与温暖,能真切拥有短暂的救赎,可我始终抓不住她。

她终究是一阵来去自由的风,途经我的荒芜岁月,赠予我一场盛大的温柔,转瞬便会奔赴更辽阔、更明媚的山海。

我站在原地,攥着满身残缺与伤痕,看着她周身的光亮,既满心欢喜,又满心惶恐。

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救赎,从来都不是永恒。

黑暗是我的宿命,而光,永远属于远方。

可即便早已知晓结局,我依旧无比感激。

感激在我濒临坠落、想要与世界告别的那年,神明遣她而来,接住了我的破碎,暂缓了我的沉沦。

只是后来风走山海散,光落星河远。

漫长余生,我依旧是许锦遥。

依旧带着满身旧伤,守着半生荒芜,在人间缓缓独行。只是往后无数个黑暗难熬的日夜,我总会想起那年晨光里的初见,想起掌心清甜的糖果,想起那个温柔耀眼的姑娘,曾亲手为我的永夜,点亮过一瞬永不褪色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