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一章 夜巷生雾，妖风初起

大靖，元启十七年，秋。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青阳城的上空。

酉时刚过，城门落锁，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摇摇晃晃，勉强撕开浓稠的夜色。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市井街巷，转瞬便沉寂下来，唯有秋风卷着落叶，擦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青阳是南疆一座普通的临水小城，依山傍水，灵气微薄，算不上妖祟横行的凶地。可但凡活在大靖地界的人都知道，山河大地，草木精怪，万物皆可化妖。

人居白昼，妖行黑夜，这是世间默认的规矩。

而维系这份规矩、斩妖除祟、护凡人安稳的，是遍布天下的——捉妖司。

巷口的老槐树下，少年沈砚背着一只半旧的木匣，静静靠在树干上。

他年方十六，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少年的瞳色偏浅，寻常时候看着温润平和，唯有凝神视物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青芒，那是阴阳眼初开的征兆，也是捉妖一脉最基础的天赋。

秋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枚三寸青铜小牌，牌面刻着简约的司纹——云纹托着一柄镇妖尺，寥寥数笔，便是正统捉妖司的标识。

只不过这牌子是最低阶的外门学徒牌，无权配兵，无权接高阶榜单，只能在小城街巷巡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妖小事。

“今晚雾真大。”

沈砚低声自语，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寻常秋夜，有风有月，今夜却格外诡异。不知何时，街巷尽头漫出一层薄薄的白雾，不沾尘土，不冷不湿，轻飘飘贴着地面游走，将两侧的屋檐、墙角尽数笼罩。

凡人肉眼观之，只当是秋夜起露，雾气寻常。

可在沈砚眼中，这雾色纯白带灰，阴柔凝滞，无风自动，分明是妖气凝结而成。

他抬手，指尖轻轻抹过眼皮，眼底青芒微盛。

瞬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朦胧白雾之中，细碎的黑色妖气如同浮游小虫，密密麻麻漂浮在空气里，顺着巷弄缓缓流动。整条无人的暗巷，早已被妖氛彻底浸透。

不是野狐小妖，也不是草木精怪的微薄妖气。

是阴祟之物。

沈砚神色微凝，直起身形，背后的木匣微微一沉。

木匣是他入捉妖司时，师父亲手赠予的入门器物，无锁无扣，内藏一柄三寸桃木镇妖钉，一卷基础镇妖符，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百妖浅录》。三年学徒生涯，他靠着这只木匣，在青阳城处理过鼠妖、雀祟、树精，从未遇到过如此浓郁凝练的妖气。

青阳城，不对劲。

今夜的异常，从三日之前便开始了。

先是城南农户家中鸡鸭夜夜失踪，只余满地干枯血痕，不见尸骨；而后城西古巷的夜归人频频撞见白衣虚影，驻足墙头，无声窥人，天亮便消失无踪；昨日午后，更有孩童在河边玩耍，莫名失神落水，被救起后浑浑噩噩，双目呆滞，像是丢了一缕生魂。

城中老人都说，是秋凉见鬼，冲撞了阴灵。

可捉妖司的卷宗记载得清清楚楚：鬼为阴魂，妖为精魄，二者截然不同。夺牲畜血气、扰凡人神魂、凝雾藏形，绝非野鬼所为，定是妖物作祟。

只是这妖物极为谨慎，三日来始终藏于暗处，只扰人，不伤人命，妖气内敛，从不显露真身，让城中值守的捉妖司修士无从追查。

沈砚缓步踏入白雾之中。

妖雾拂过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阴冷，穿透衣衫，直侵骨血。寻常凡人入此雾中，不出半刻便会心神迷乱、神魂受损，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丢魂失魄，沦为痴傻。

好在修士肉身淬过灵气，又有司牌护体，这些阴祟雾气无法近身伤他。

巷子极深，两侧是老旧的青砖民居，门窗紧闭，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整座巷子死寂得可怕。唯有他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雾中，一声接着一声，格外突兀。

越往深处走，妖气越浓。

原本细碎漂浮的黑雾渐渐聚拢，雾色从灰白转为暗沉，空气里悄然萦绕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像是陈旧的血蜜，蛊惑人心。

沈砚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按住背后的木匣。

《百妖浅录》有载：甜腥裹雾，隐形窃魂，多为雾脂妖。此妖无固定形体，由阴湿浊气与生灵残魂凝聚而成，喜寄居老城深巷、阴湿暗处，不嗜杀生，专窃凡人七情六欲、细碎生魂，积少成多，滋养自身。

最是难缠，也最是阴毒。

它不杀一人，便不会触发捉妖司的高阶镇妖禁制，只会日复一日潜伏在城中，悄悄蚕食凡人神魂，待时机成熟，便会化作大妖，屠巷噬城。

就在这时。

巷尾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子的轻叹。

那声音柔婉空灵，像是贴着耳畔响起，缠绵缱绻，带着极致的温柔诱惑，瞬间钻进人的识海。

“少年人……夜深露重，为何独行？”

雾气骤然翻涌！

原本平铺地面的白雾猛地拔高数丈，如同潮水般向中间聚拢，两侧的黑暗彻底被浓雾封堵，前后通路尽数断绝。昏沉的夜色里，所有的风声、叶落声彻底消失，整方天地寂静得只剩下那轻柔的低语，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沈砚瞳孔微缩，立刻凝神守心，丹田内微薄的灵气飞速运转，稳固识海，抵御妖音蛊惑。

他见过不少小妖魅惑之术，却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妖音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暴戾，却能轻易撬动人心深处的杂念，让人不由自主放松警惕。

白雾中央，缓缓浮出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

她立在浓雾最深处，周身雾气缭绕，看不清真切面容，唯有一袭素白长裙拖地，长发垂落肩头，身姿窈窕轻柔。雾气勾勒出她朦胧的轮廓，飘飘渺渺，宛若月下仙人，毫无半分狰狞妖相。

可在沈砚的阴阳眼之下，这绝美身影的本质，是无数黑雾缠裹残魂凝聚而成的虚妄之相，层层叠叠的阴祟妖气，正疯狂吞吐着周遭的一切生机。

“捉妖司的小修士。”

白衣妖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漠然，“年纪轻轻，便敢深夜独闯妖雾，倒是少见。”

沈砚握紧背后的木匣，身姿挺拔，不退半步，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浓雾，掷地有声：

“妖物盘踞凡城，窃人神魂，扰人世安稳，触犯《天下捉妖律》。”

“我乃青阳捉妖司学徒沈砚，今日，特此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漫天温柔白雾骤然变冷，那缱绻甜腥的气息瞬间化作刺骨阴寒。

白衣身影周身的雾气剧烈翻滚，原本温柔空灵的嗓音陡然低沉，染上无尽的阴冷与戏谑：

“区区学徒，微薄修为……也敢镇我？”

“既然你送上门来——”

“那便，先吞了你的修行神魂吧。”

呼啸妖风骤然炸开，漫天白雾化作无数尖锐的雾刃，朝着巷中少年，狠狠席卷而去！

大靖青阳的秋夜，第一桩真正的妖乱，自此，轰然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