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是在花园里拍的。那天下了一场细软的春雨,把残雪彻底洗干净了,冬青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伊索把那台箱式相机架在门廊下,按照约瑟夫教的步骤调整好光圈、对焦、曝光时长,然后在快门线上拴了一根足够长的绳子,足够他们两个人走到花园中央那棵刚开了几朵白花的老梨树下站定。
约瑟夫站在他左侧,银白的长发被春风微微拂起,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说这张照片里他什么都不想拿,就只是站在那里。
伊索拽了一下那根绳子。快门“咔嗒”一声轻响,把他们并排站在梨树下的样子收进了银版里。
“拍好了。”伊索说。
约瑟夫偏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梢上星星点点的白花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等这张洗出来,我要放大到十寸。”
“十寸太大了。”
“不大。挂在你工作室里,或者挂在我会客厅里,让所有来的人都看见。”
伊索偏头看他。“你是在宣告主权吗?”
约瑟夫笑了一下,那个笑意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算是。”
伊索没有反驳。他看着梨树花枝上挂着的水珠,雨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润的草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夹杂着那几朵白花淡淡的清香。
“约瑟夫,”伊索说,“你在这个镇子里住过这么多次,有没有觉得这里很无聊?”
约瑟夫想了想。“以前确实觉得无聊。镇子太小,没有什么新鲜事,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暗房里。但现在不觉得了。”
“因为你拍的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我在拍的东西里能看到你了。”约瑟夫说,“以前拍的那些风景和静物,即使构图再漂亮,我回头看的时候也只是‘一张拍得不错的照片’。但现在的每一张照片——窗台上的花、厨房里的碗碟、花园里的冬青树——我心里知道那些东西你碰过、你用过、你站在那里过。所以它们就不再是单纯的景了。”
伊索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鞋尖。“你把一切都说得像诗一样。”
“活久了的人多少会变得啰嗦。”约瑟夫伸出手,从梨树枝上轻轻摘下了一朵被雨水打歪了的花,别在了伊索外套的纽扣孔里。“这样你走回去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花了。”
伊索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小白花,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这是你摘下来的。”
“嗯。是我摘的。”
“那我就不摘下来了。”
他们走回门廊下,约瑟夫开始拆卸相机、收起三脚架。伊索在旁边帮他把镜头盖套好、把快门线缠绕收拢。两个人配合的节奏已经相当默契,谁拿什么、谁先收什么,不再需要语言沟通。
中午他们在厨房里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餐——煎蛋吐司配沙拉和剩下的梨子。约瑟夫把那只梨子切成薄片摆在盘边,摆成了花朵的形状。伊索看了一眼,没有发表评价,但把花瓣形状的梨片一片一片都吃了。
下午约瑟夫在暗房里洗那张合照。伊索坐在暗房角落的矮凳上陪他,看他倒显影液、计时、晃动托盘。银版上两个人的身影正在慢慢浮现——伊索站在左侧,微微侧向右边,约瑟夫站在右侧,头稍微偏向左边的方向。他们看起来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面悄悄纠缠在一起。
“这张拍得很好。”约瑟夫看着定影池里逐渐稳定的影像,“曝光很准,构图也对。你下次可以自己独立拍了。”
“我现在不就是独立拍的吗?”
“我是说完全独立。架相机、调参数、对焦、曝光、洗印,全过程你自己来,不需要我站在旁边。”
伊索想了想。“那我要拍你。”
“可以。”
“我要拍你睡觉的样子。”
约瑟夫从定影池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一挑。“我睡觉的时候你打算蹲在床边偷拍?”
“我光明正大地拍。”伊索说,“架好相机调好光,然后你躺好,我按快门。”
约瑟夫笑了一声,把银版从定影池夹出来放进水洗池。“你学坏了。”
“是你教得好。”
水洗池里的银版在清水中轻轻晃动。伊索走过去站在约瑟夫身边,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水面下那张正在被冲洗干净的合照。水波让影像微微扭曲又复原,像是时间本身正在轻轻晃动他们。
“伊索,”约瑟夫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一些遇见,你七岁的时候我就把你带走了,你会过得更好吗?”
伊索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你那时候自己也在裂缝边缘,你没有办法照顾一个孩子。而且七岁的我没有留在你身边的话,我可能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你觉得现在的你好吗?”
伊索侧过头看着他。暗房的红光将约瑟夫的面容染成暖色,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正在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个真的想知道答案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专注。
“我觉得现在的我很好。”伊索说,“我有自己的职业,有自己的生活。然后我有了你。如果七岁就被你带走的话,我大概会一直依赖你,不会长成能独立生活的人。那样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在你走神的时候把你拉回来。”
约瑟夫垂下眼帘,看着水洗池里那张合照。“你说得对。”
“所以不要想那些没发生过的可能了。”伊索说,“我们现在在这里,在这间暗房里,有一张洗了一半的合照。这就是发生过的。”
约瑟夫抬起头来看着他。暗房的红光在他们之间弥漫着,像是把整个空间都浸泡在了一种柔和的、温热的颜色里。
“伊索,”约瑟夫说,“你过来。”
伊索走到他面前。约瑟夫抬手碰了碰他外套纽扣孔里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白梨花,花瓣边缘泛起了淡淡的褐色,但还牢牢地卡在纽扣的缝隙里。
“花蔫了。”约瑟夫说。
“是你摘的,蔫了我也留着。”
约瑟夫的指尖从花瓣上移开,落在伊索的领口处,轻轻拉了拉他敞开的衣领。“你知道你有时候会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那就不要说。”伊索把他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你抱我就好了。”
约瑟夫低头看着他,然后他张开双臂,把伊索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暗房里的水洗池还在轻轻晃动着清水,银版上的合照正在水底安安静静地定影。两个人拥抱着站在红光之中,被药液的气味和柔和的暖光笼罩着。
约瑟夫把下巴搁在伊索的头顶。“伊索。”
“嗯。”
“我很庆幸你七岁的时候召唤了我。”
伊索在他怀里闭着眼。“我也是。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的身体记得。你回来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身体就知道你是安全的。它比我更早认出了你。”
约瑟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伊索的手背。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拍一张合照。”约瑟夫说,“在同一棵树下,同一个位置。”
“好。每年一张。”
“拍到拍不动为止。”
伊索在他怀里弯了一下嘴角。“那就拍很多。”
暗房的水洗池里,那张合照的影像已经彻底稳定了。两个站在梨树下的人被永久地留在了银盐晶体里,春风和雨水和初开的白花都被一并收了进去,像是一个被妥善封存的春天。
窗外春分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花园里。梨树上还有更多的花苞正在准备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