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过后的耳鸣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
禅房内原本缭绕的檀香,瞬间被浓烈的硫磺味和尘土味取代。
烟尘滚滚,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咳咳……”
沈璃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火辣辣地疼。她扶着断了一半的桌案,艰难地想要站起来,视线在迷雾中焦急地搜寻。
“萧景珩!”
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破碎。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雨声,似乎被这一声爆炸惊得停滞了一瞬,此刻又更加狂暴地拍打在窗棂上。
沈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刚才那一炸,不仅伤了敌人,也伤了他?
就在她惊恐万分之际,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从烟尘中伸出,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却又在触碰到她脉搏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朕在这。”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沈璃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那股力量猛地一拽,跌入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
萧景珩身上的墨色大氅已经被炸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玄色锦袍。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烟尘中亮得惊人,宛如荒原上独行的孤狼。
“别怕。”他低头,在她额头上极快地印下一吻,随即直起身,手中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站在我身后,一步也别动。”
烟尘渐渐散去。
眼前的景象,宛如炼狱。
那枚霹雳子威力巨大,禅房的一面墙壁被彻底炸塌,露出了外面风雨飘摇的竹林。
慧明大师此刻极其狼狈。他那一身大红袈裟被炸得焦黑一片,左肩处血肉模糊,显然是被弹片击中。他手中的禅杖断成了两截,正拄着半截杖身,死死盯着萧景珩,眼中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
而那个自称孙嬷嬷的老妇,此刻正倒在血泊中。
她的右腿被炸断,白骨森森地露在外面,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用那双枯爪般的手在地上爬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狗皇帝……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周围那些破墙而入的武僧,死的死,伤的伤。影一浑身是血,正护在缺口处,手中长剑滴血,挡住了外面想要冲进来的援兵。
“慧明,”萧景珩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原本想给你个全尸,让你去地下侍奉父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杀朕爱妃的心思。”
慧明大师喘息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萧景珩,你以为你赢了吗?这慈恩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今日插翅难飞!”
“天罗地网?”
萧景珩冷笑一声,忽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禅房中回荡。
下一秒,外面的喊杀声骤变。
原本围攻影一的鹰蛇楼死士,忽然发出阵阵惨叫。
“嗖嗖嗖——”
无数黑色的利箭如流星雨般从竹林上方射下,精准地穿透了那些武僧的咽喉。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玄甲卫左营统领赵破奴,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慧明大师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破奴……怎么可能……朕明明……”
“朕明明派了赵无极去截杀太子,调动了玄甲卫的主力?”萧景珩接过了他的话,眼神讥讽,“慧明,你真以为,朕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赵无极身上?玄甲卫分左中右三营,赵无极不过是个诱饵罢了。”
从始至终,萧景珩都知道赵无极有问题。
他将计就计,任由赵无极假传军令,只为钓出慈恩寺这条藏在暗处的大鱼。
“你……你算计朕!”慧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彼此彼此。”
萧景珩不再废话,手中软剑一抖,身形如电,直扑慧明。
慧明虽受了重伤,但毕竟是鹰蛇楼的高手,此刻也是凶性大发。他扔掉断杖,双掌翻飞,掌风带着一股腥臭的黑气,迎向萧景珩。
“小心有毒!”沈璃惊呼。
“无妨。”
萧景珩不闪不避,剑光如雪,瞬间撕裂了那层黑气。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萧景珩的左肩被慧明的掌风扫中,衣衫碎裂,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黑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的软剑已经贯穿了慧明的胸膛。
“你……”慧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萧景珩手腕一转,剑刃搅动。
慧明身子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最终重重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解决了慧明,萧景珩转身走向那个还在爬行的孙嬷嬷。
老妇人看着步步逼近的帝王,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别杀我……别杀我……”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布包,“我有东西给你……燕王的宝藏……都在里面……”
萧景珩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要宝藏何用?朕要的,是真相。”
“真相……”孙嬷嬷惨笑一声,“真相就是……燕王没死……他早就死了……死在二十年前的大火里……”
沈璃闻言,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孙嬷嬷抬起头,看着沈璃,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燕王……是个疯子。他为了复国,不惜拿自己的王妃和孩子做实验……那天的大火,是他自己放的……他想炼什么长生药……结果……把燕王府烧了个干净……”
“那……那城防图上的燕王印……”沈璃颤声问。
“那是鹰蛇楼伪造的。”孙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他们需要一面旗帜……一面能号令前朝余孽的旗帜……燕王死了,但他们不能让燕王死……”
说完这句话,孙嬷嬷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禅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沈璃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她恨了二十年的仇人,早就化作了一捧灰烬。
原来,这二十年的恩怨纠葛,不过是一群野心家编织的谎言。
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萧景珩将她拉进怀里,用大氅裹住她颤抖的身体。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燕王,没有苏家血案,只有朕和你。”
沈璃埋首在他怀中,泪水终于决堤。
“陛下,外面清理干净了。”赵破奴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慈恩寺内一百零八名鹰蛇楼死士,已全部伏诛。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在后山的密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赵破奴神色有些古怪,“看衣着打扮,像是……太子殿下。”
萧景珩眼神一凝,猛地推开孙嬷嬷的尸体,大步向外走去。
“带路!”
……
后山,一处隐秘的山洞。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幽深的洞穴。
在洞穴的尽头,一张石床上,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太子的服饰,面容已经有些腐烂,但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萧景珩走上前,伸手探向尸体的鼻息。
早已冰凉。
“死了很久了。”萧景珩收回手,目光落在尸体胸口的一处伤痕上,“心口贯穿伤,是一剑毙命。”
“是鹰蛇楼干的。”沈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他们劫持了太子,发现太子不肯合作,或者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便杀了他,伪造了逃亡的假象。”
萧景珩沉默良久。
虽然他对这个皇兄并无多少感情,甚至两人还是政敌,但毕竟血浓于水。
如今看着这具冰冷的尸体,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厚葬吧。”
萧景珩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以亲王礼,葬入皇陵。”
“是。”
走出山洞时,雨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竹林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景珩站在山门前,看着初升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沈璃。”
“嗯?”
“回京吧。”
萧景珩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掌心里是一枚染血的玉佩——那是沈璃小时候丢失的,没想到竟在孙嬷嬷身上找到。
“朕的江山,还等着朕去打理。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要做朕唯一的皇后。”
沈璃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初晴的天空。
她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紧扣。
“好。”
风起,云涌。
大周的史书上,将这一日记载为“慈恩之变”。
自此,鹰蛇楼覆灭,前朝余孽尽除。
而那位年轻的帝王,带着他的皇后,踏上了回京的路。
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波澜壮阔的盛世,还是新的风雨,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