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璃活得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她没有急着去实施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而是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只会干活的哑巴。在浣衣局,话多的人死得快,只有像她这样看起来木讷、老实、甚至有些笨拙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她负责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清洗恭桶和擦拭地板。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来,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木桶刷洗干净,再用皂角水一遍遍冲洗,直到闻不到一丝异味。她的手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和碱水中,变得粗糙红肿,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
但沈璃不在乎。
她甚至很享受这种机械性的劳动。因为在刷洗的过程中,她的大脑是绝对清醒的。她在观察,在记忆,在分析。
她记住了刘嬷嬷每天辰时三刻会准时喝一碗浓茶,然后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记住了小桃虽然机灵,但胆子小,最怕刘嬷嬷的藤条;记住了浣衣局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埋着几个不知道是谁的尸骨。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清洗那些送往各宫的衣物,拼凑出了一幅后宫的势力图。
贵妃的衣物多用蜀锦,熏香是名贵的龙涎香,但衣领处常有泪痕,说明她虽得宠却多忧;丽嫔的衣物颜色艳丽,针脚细密,但袖口常有墨迹,说明她最近在苦练书画,急于争宠;至于那位传闻中温婉贤淑的皇后,衣物却是最素净的棉布,且常年不换款式,透着一股子无欲无求的死气。
“沈丫头,发什么愣呢?刘嬷嬷叫你呢!”
小桃的一声低呼打断了沈璃的思绪。
沈璃回过神,立刻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情,低着头跟在后面。
刘嬷嬷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这位掌管浣衣局的老妇人正揉着太阳穴,脸色阴沉得可怕。
“听说你会弄安神的东西?”刘嬷嬷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
沈璃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回嬷嬷,奴婢只是懂一点土方子,不敢在嬷嬷面前班门弄斧。”
“少废话。”刘嬷嬷将一杯茶重重地顿在桌上,“这几天我头疼得厉害,太医院的药吃了也不管用。你要是能让我睡个好觉,以后这浣衣局,没人敢动你。要是没用……”
她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沈璃心中了然。刘嬷嬷这是把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奴婢斗胆,想请嬷嬷允许奴婢为您调配一种‘香枕’。”沈璃抬起头,眼神清澈,“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气补。奴婢在枕芯里加上合欢花、夜交藤和少许薰衣草,再配合特定的按摩手法,保准嬷嬷今晚就能安睡。”
“按摩?”刘嬷嬷狐疑地看着她。
“是。”沈璃膝行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奴婢以前在御膳房帮工时,曾跟一位老御医学过几手推拿,专门缓解疲劳。嬷嬷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让奴婢试试。”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被那钻心的头疼折磨得没了脾气,便摆了摆手:“那你试试。要是敢耍花样,仔细你的皮。”
沈璃走到刘嬷嬷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有节奏。起初只是简单的按压,慢慢地,她开始运用前世在好莱坞学过的一套“深层肌肉放松术”。她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精准地找到了刘嬷嬷肩颈处僵硬的结节,一点点将它们揉开。
“嗯……”刘嬷嬷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沈璃一边按,一边用一种极低、极缓的语调在她耳边说道:“嬷嬷,您太累了。这宫里的风大,您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摊子事,不容易……”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催眠曲,又像是知心话。
“是啊……不容易啊……”刘嬷嬷迷迷糊糊地应着,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那些小宫女不懂事,您别跟她们置气。气坏了身子,没人替您疼。”沈璃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下滑,力道适中,“您看,这肩膀上的筋都硬得像石头了。这都是操劳出来的病根啊。”
刘嬷嬷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沈璃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昏昏欲睡的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是心理学的力量。在这个没有心理咨询师的古代,一个懂得倾听和共情的“倾听者”,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一刻钟后,刘嬷嬷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沈璃轻轻替她盖上毯子,退了出去。
门外,小桃正焦急地等着。见沈璃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嬷嬷没发火吧?”
“嬷嬷睡着了。”沈璃淡淡地说道。
“睡着了?”小桃瞪大了眼睛,“真的?那可是连太医院的安神汤都治不好的失眠啊!”
沈璃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桃:“这里面是我晒干的干花,你帮我缝几个香囊,挂在嬷嬷的床头。记住,要挂在离枕头三寸远的地方,太近了反而熏人。”
小桃看着沈璃,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她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沈丫头”,似乎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哎,我知道了。”小桃接过布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沈丫头,你以前……真的只是在御膳房帮工的吗?”
沈璃正在洗手,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露出一张依旧涂满煤灰的脏脸,憨厚地笑了笑:“怎么?姐姐觉得奴婢还会骗你不成?”
小桃被她那副傻样逗乐了,心中的疑虑也就打消了大半:“也是,你要是有那本事,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沈璃低头继续洗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这个宫里,让人低估你,往往比让人高看你更安全。
然而,就在沈璃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浣衣局的宁静。
“听说了吗?皇上要选秀了!”
午饭时,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神神秘秘地说道。
“真的假的?宫里娘娘那么多,皇上还要选秀?”
“千真万确!说是太后娘娘催得紧,要为皇室开枝散叶。而且这次选秀,不限门第,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都能参加。”
“身家清白?那咱们浣衣局这些罪奴岂不是没戏了?”
“那可不一定。听说这次有个特例,说是为了冲喜,要选几个八字硬的宫女直接封为答应。”
沈璃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
选秀?冲喜?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背后的信息。皇帝身体抱恙是假,想要借此机会清洗后宫、安插自己人才是真。至于“八字硬”,不过是一个幌子,方便某些特殊身份的人混进来罢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离开浣衣局,重新回到权力中心的机会。
但是,她现在的身份是罪奴,是绝对不能参加选秀的。除非……她能换一个身份。
沈璃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晾晒衣物的小桃身上。
小桃今年十四岁,正是适婚的年龄。而且她身世简单,是个孤儿,死在宫里都没人知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璃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小桃。”沈璃放下碗,走了过去,“你想不想离开浣衣局?”
小桃正在晾衣服,闻言回头,一脸茫然:“离开?去哪?”
“去一个……不用天天洗衣服,不用看人脸色,还能穿金戴银的地方。”沈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小桃平静的心湖。
“你是说……选秀?”小桃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别做梦了,咱们是罪奴,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变成良家子呢?”沈璃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小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璃:“你……你说什么?”
沈璃笑了笑,眼神深邃如渊:“相信我,只要你配合我。不仅你能翻身,我也能。”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两条命。
但沈璃知道,她赢定了。因为她不仅懂人心,更懂这个腐朽王朝的规则漏洞。
而在浣衣局不远处的御花园假山后,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正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墙深处。
养心殿内。
萧景珩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暗卫的汇报,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想换身份参加选秀?”
他放下笔,靠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看来这只小老鼠,不仅仅是想活着,还想爬到朕的床上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暗卫描述的那个满脸煤灰、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
“传朕的旨意,这次选秀,朕要亲自把关。”
“另外,查一下那个沈璃的底细。朕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孤魂野鬼。”
暗卫领命退下。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残月,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想玩?朕就陪你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