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统的执念终被尘埃掩埋。
硝烟散尽,横跨整片大陆的SBR赛事落幕,所有关于圣人遗体的争夺、算计、厮杀与牺牲,尽数归于平静。
天地辽阔,海风浩荡,唯独乔尼·乔斯达孑然一身,立在无人的海岸边。
大总统死了…
杰洛…对不起,不是我无法相信总统…
可是如果我真的相信了总统,杰洛会回来吗?
乔尼渴望着同行的伙伴,也渴望杰洛的回来,他渴望,他的诉求!
没有人能听到,这是乔尼所知道的。
疼痛感以及浑身的血液流淌的冰冷感,这种感受没有因此让乔尼陷入危险,反而却在最后使大总统陷入了无线回旋,最终的结局——瓦伦泰只会死亡。
但放在现在结束后的乔尼,却显得异常冷酷,疼痛感疼得他想流泪,即使他早在赛程里经历过许多磨难。
血流淌进嘴巴里恶心,让乔尼更加不好受。
风掠过海面,带着咸涩的凉意,吹乱了少年的发丝。
乔尼怔怔望着翻涌不息的海面,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心口沉甸甸的钝痛从未停歇,那不是骤然撕裂的剧痛,就像一把生锈的的刀刃,一遍遍轻轻刮过骨血,不致命,却让人难忘。
往后的路,他要独自带着遗体,踏上返回杰洛故乡的归途。
回去的路很长,可那个会陪他谈笑赶路,会拉着他绝不放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满心愁苦无处排解,无边孤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怔怔出神,心底莫名浮起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头。
……好想喝一瓶葡萄酒。
以此浇愁,以此平息翻涌的思念,以此稍稍抚平这半生遗憾。
就像那一次自己失去遗体,感觉全世界都塌了,那区区半瓶的葡萄酒,究竟能干什么。
酒是苦的,路是难的,可只要杰洛在身边,天塌下来好像都能扛过去。
可现在,酒还没等来,那个陪他喝酒,陪他扛苦难的人,彻底没了。
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感受?
痛苦,绝望,悲伤。
这些反而不在迷茫的乔尼脸上凸显。
口腔里的腥甜久久不散,浑身血液像是泡在冰水里,刺骨的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
明明早已熬过无数枪伤、摔伤、濒临死亡的绝境,此刻这点伤痛,却让乔尼眼眶酸胀得发红。
他不是扛不住疼。
他是扛不住胜利之后一无所有的空荡情绪。
大总统死了。
这场耗尽性命,赌上一切的赛跑。
他赢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赢了。
可他唯一想要的奖赏,唯一拼尽全力奔赴的归宿,永远落空了。
就连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么。
“不是我不信你……总统。”
乔尼对着空旷无人的海岸线,沙哑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呼啸海风里,连一丝回音都留不下。
“就算我信了你……杰洛也不会回来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翻涌的海浪声声不息,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砂石,冷漠得不带一丝人情。
从头到尾,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圣人遗体,不是无上的力量,不是赛事的冠军,更不是所谓的胜利与救赎。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杰洛·齐贝林。
想要那个聒噪又温柔,嘴硬又心软的搭档。
即使对方不喜欢哭泣的自己,但他总却不抛弃自己。
心口那道生锈刀刃般的钝痛,愈发清晰,一遍遍剐蹭着他的灵魂。
不是濒死的剧痛,是绵延无尽,熬人的折磨,是往后余生,每时每刻都会反复想起的遗憾。
他缓缓垂下手,蜷缩着单薄的脊背,坐在微凉的地面上,望着无垠沧海失神。
刚才心底那卑微荒唐的念头愈发清晰。
好想喝葡萄酒。
想再尝一次当初和杰洛共饮的滋味。
当初绝境之中的半瓶酒,撑住了跌落深渊的自己,可如今,就算拥有整瓶佳酿,又有什么意义?
无人同饮,无人对谈,无人在他垂头丧气时,笑着揉乱他的头发,无人再陪他走完漫漫长路。
就在这时——哐当。
一声清脆的轻响落在身侧。
一瓶品相上乘,瓶身干净通透的葡萄酒,凭空落在地面上,被海风轻轻吹动,微微滚动了两下。
乔尼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缓慢,近乎僵硬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瓶酒上。光滑冰凉的玻璃瓶身,精准契合了他方才心底最渺小的期盼。
这片海。
世人相传,能应允一切愿望,能兑现一切渴求的奇迹之海。
乔尼的指尖微微颤抖,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冲上眼眶,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在眼底打转。
小时候常说,愿望说出口就会失效。
所以他不敢说。
他死死咬着泛着血腥味的唇,将那句翻涌在喉咙、快要冲破胸膛的心愿,死死封存在心底。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杰洛·齐贝林。
我要他回来。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他是否记得我。
无论归来的他,是否还是与我相识的那个人…
都没关系。
海风拂过少年泛红的眼尾,吹起他凌乱的发丝,沧海依旧平静包容,静静收纳着世人所有的执念与遗憾。
所有人都以为,乔尼历经磨难终得圆满,挣脱宿命,终获新生。
只有大海知道。
这个赢得了全世界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海岸边,用余生所有的执念,许了一个只想和重要之人重逢的愿望。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瓶冰凉的葡萄酒。
指尖攥得很紧,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归途很长,前路孤苦,他会带着圣人遗体,一步步走去杰洛的故乡。
他会走完杰洛没能走完的路,看完杰洛没能看完的风景。
然后静静等着。
等着这片大海,兑现他未曾言说、穷尽一生的执念。
杰洛。
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等你回家。
………
我没有去往所谓的天堂,也没有坠入虚无的黑暗。
死亡之后,我的意识就轻飘飘悬在了这片海岸上空,像一缕抓不住的风,一场会消散的幻梦。
世人盛传这片大海是奇迹之海,能应允任何人的渴求,能实现所有未了的心愿。
假的。
全都是虚妄的传说。
大海从来没有神明,没有奇迹,没有无偿遂人所愿的神力。潮起潮落只是自然轮转,风浪从不会怜悯生者的遗憾,更不会救赎死者的别离。
从头到尾,能回应乔尼心愿的,从来都不是大海。
是我。
寸步不敢离开的我,是早已身死 只剩一缕残魂的杰洛·齐贝林。
我看着那个赢下了一切、却输得一无所有的少年,孤零零坐在沙滩上。
我能看清他泛红的眼眶,能看清他唇间溢出的血丝,能看清他浑身浸透的冰冷与疲惫。
那场贯穿大陆的赛跑结束了,圣人遗体安稳落定,他本该迎来新生。
可他的全世界,偏偏少了一个我。
我听见他心底细碎又卑微的念想。
好累……好想喝一瓶葡萄酒。
就像从前那样。
我飘在他身侧,看不见,摸不着,无法替他擦去血迹,无法抬手揉一揉他垂丧的眉眼,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拍着他的肩膀侃侃而谈。
亡魂没有力量,没有替身,没有逆转生死的权能。
仅剩一点残存的、濒死凝固的执念,一点微不足道的余力。
于是我用尽了灵魂仅存的全部余温,轻轻拨动了岸边的气流,将远处搁浅货箱里的一瓶佳酿,送到了他的身前。
哐当。
那一声轻响,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的奇迹。
看着他怔怔盯住酒瓶的模样,看着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重新亮起一丝微光的模样,我心底又酸又涩。
傻小子。
别信大海。
信你自己,信前路,信余生所有光明。
唯独别信什么奇迹降临。
我听见他心底更深,更汹涌,几乎要撕碎灵魂的愿望。
他在求。
他在疯狂渴求。
他想要我回去。
他想让杰洛·齐贝林重新站在他身边,想让那段并肩赶路,吵吵闹闹,彼此救赎的旅途重来一次。
这份心愿滚烫,执拗,跨越生死,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终极执念。
可我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我只是一缕残魂,是彻底陨落的逝者。
我能顺手替他落地一瓶酒,能替他抚平一瞬的愁苦,能日夜不离地陪在他身边,看尽他往后的每一步归途。
唯独逆转生死,阴阳重逢,是我穷尽所有执念,也越不过的天堑。
生死殊途,从无例外。
我看着他抿紧嘴唇,死死守住秘密,固执地以为愿望不说出口,就终有实现的可能。
我多想告诉他。
别等了,乔尼。
别为一个死人,困住你的余生。
海边的风永远是凉的,前路的路永远是长的。你会带着遗体去往我的故乡,会走完我们没走完的路,会好好活下去,挣脱宿命,拥有我再也触碰不到的崭新人生。
而我,只能永远这样看着。
我会跟着你。
跟着你走过漫长归途,跟着你踏遍世界,跟着你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你开心时,我无声替你欢喜。
你难过时,我只能默默心疼,却连一丝温度都递不到你身边。
你日后会拥有新的生活,新的际遇,会慢慢走出失去我的痛苦,会彻底摆脱过往的泥泞与黑暗。
唯独不会——再见到我。
奇迹之海是假的。
心愿可遂,故人难归。
一瓶葡萄酒是我最后的温柔,是亡魂仅能赠予的、微不足道的馈赠。
而我们。
我与乔尼。
并肩熬过绝境,救赎过彼此的我们。
终究是一场彻彻底底,无解无归的阴阳相隔。
海浪依旧翻涌,风声依旧寂寥。
少年捧着来之不易的酒,揣着永不落幕的执念奔赴前路。
无人知晓,茫茫沧海之上,有一缕不散的亡魂。
一生守望,终生别离。
再也不见。
END.